那不是西方傳說中的雙足飛龍,也不是東方神話中的神龍,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生物。
它約莫三米高,用粗壯的後肢站立,前肢較短但爪子鋒利。
全身覆蓋着暗紅色的鱗片,脊背上有一排骨刺,尾巴末端呈錘狀。
它的頭部長而狹窄,嘴裏交錯着匕首般的利齒,琥珀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中泛着冷光。
龍在溶洞中踱步,鼻子不斷抽動,似乎在嗅探氣味。
它走到熄滅的火塘旁,用爪子撥開灰燼,發出不滿的低吼。
原明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
韓風喉頭一甜,腥氣直衝鼻腔,手臂被咬處迅速泛起一層暗紫紋路,像藤蔓般沿着經脈向上爬行。他不敢遲疑,左手並指如刀,自肩井穴狠狠切下——噗!一道金血飆出,混着半凝固的暗紫色黏液濺在虛空裏,那截被污染的手臂皮膚瞬間焦黑、龜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泛着星輝光澤的新生血肉。
這是星辰淬體後的第二重蛻變:斷肢可續,腐肉自焚。
可代價是靈氣潰散速度翻了三倍。
他反手將荒劫刀插入自己左腿膝蓋骨縫,借刀鋒爲支點猛然旋身,金色殘影在虛空中劃出七道弧線,每一道都撞上一隻撲至面門的黴菌。轟!轟!轟!七聲悶爆,黴菌炸成紫霧,但霧氣尚未散開,便被周圍更多黴菌爭搶吞食,轉眼化作更密集的蟲潮,嗡鳴聲已震得耳膜滲血。
“撐不住了……”他喘息間瞥見飛船尾焰已在前方三千裏外,正撕開最後一層稀薄菌絲,即將脫離封鎖帶。可身後,整片菌絲網絡已徹底活了過來——那些粗如山嶽的主幹菌絲繃緊、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無數細絲從斷裂處瘋狂生長,如同億萬條毒蛇昂首,尖端裂開,噴出粘稠的孢子雲。雲中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輪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無聲嘶吼——全是這三年來被吞噬的邊緣星系修士臨死前的模因烙印,此刻被黴菌復刻、糅合、發酵,成了最惡毒的精神污染源。
韓風太陽穴突突跳動,視野邊緣開始浮現幻象:母親在竈臺前掀開鍋蓋,蒸騰熱氣裏浮出密密麻麻的黴斑;父親扛着鋤頭走過田埂,鋤尖滴落的不是泥水,而是暗紫色膿液;連他自己倒映在舷窗上的臉,眼角也正緩緩爬出蛛網般的紫紋……
“模因共鳴……它們在讀取我的記憶!”他猛地閉眼,舌尖咬破,以痛覺斬斷幻象,同時催動識海深處那枚從未動用過的星辰本源——一顆微縮的、緩緩旋轉的銀色星核。嗡!識海如冰湖乍裂,銀光迸射,所有幻象寸寸崩解。可就在銀光亮起的剎那,整片菌絲網絡突然齊齊一滯,所有黴菌停止振翅,所有囊泡停止搏動,數以億計的暗紫色複眼,齊刷刷轉向韓風眉心。
它們認出了這股氣息。
不是星辰之力,而是……星核本源。
比恆星更古老、更純粹、更接近宇宙創生之初的能量源。
“糟了。”韓風心頭警鈴炸響。下一瞬,最近的三根主幹菌絲轟然爆開,不是斷裂,而是向內坍縮成黑洞般的漩渦,漩渦中心伸出三隻由純粹模因編織的巨爪,毫無花哨地抓向他天靈、羶中、丹田三處要害!
避無可避。
他乾脆不避,雙掌交叉護於胸前,星辰之力與星核銀光在掌心熔鑄成一面直徑三尺的星盾。轟隆!!!三爪拍落,星盾表面瞬間佈滿蛛網裂痕,韓風雙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整個人被砸得向後平飛,撞穿兩層菌絲屏障,脊背重重砸在一塊漂浮的恆星殘骸上。咔嚓!殘骸碎裂,他咳出一口混着銀星碎屑的血,卻看見星盾裂痕中滲出的不是金光,而是無數細小的銀色蝌蚪狀符文——那是星核本源自發衍生的防禦法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補盾面。
原來星核本源,竟能鎮壓模因污染?
念頭剛起,第三隻巨爪已撕裂殘骸,再度攫來。韓風單膝跪地,左手按住地面,右手荒劫刀斜指蒼穹,刀尖一滴銀血緩緩凝聚。他不再抵抗,反而敞開丹田,任那銀血滴落——
叮。
一聲清越如磬。
銀血落地處,空間無聲塌陷,形成一個僅容指尖大小的微型奇點。奇點甫一出現,周圍所有黴菌動作驟然僵直,連那些懸浮的繁殖囊都停止搏動。緊接着,奇點開始瘋狂吞噬:菌絲、孢子、黴菌個體、甚至遠處爆炸餘波中的暗紫色能量……一切靠近者,皆被拉成細長流光,沒入那一點幽暗之中。
韓風瞳孔收縮——這不是吞噬,是……歸零。
奇點所過之處,模因污染被強行剝離、壓縮、還原爲最原始的混沌熵流,再被奇點本身湮滅。沒有爆炸,沒有殘留,只有絕對的虛無。
可奇點也在顫抖。它太小了,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污染洪流。韓風額角青筋暴起,左手五指深深摳進恆星殘骸,指甲崩裂,鮮血順着石縫蜿蜒而下。他必須維持奇點,否則反噬足以將他神魂碾成齏粉。
就在此時,小北風的聲音穿透混亂,直接在他識海響起:“哥,接住!”
一道灰白光束破空而來,精準射入奇點核心。韓風定睛一看,竟是儲物空間裏被他收走的那批固態能量結晶!此刻結晶已被小北風以模因之力重構,內部能量被壓縮至臨界點,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與奇點同頻共振的銀色符文。
奇點嗡鳴一聲,體積暴漲三倍,吞噬速度陡增十倍!菌絲網絡開始大面積枯萎、碳化,像被抽乾水分的朽木,簌簌剝落成灰。那些繁殖囊一個接一個癟下去,囊壁上的面孔扭曲、哀嚎,最終化爲飛灰。
“就是現在!”秦琅的吼聲從通訊器炸響,“雪兒!朵朵!結陣!”
艙門轟然洞開。韓雪兒雙手結印,周身騰起九朵冰晶蓮華,蓮心各有一枚寒魄冰符;朵朵指尖點在自己眉心,一滴金紅色鳳凰精血飄出,在空中凝成八十一枚赤羽符籙;林澈則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混着青銅鏽味的本命真元,真元落地即化爲十二杆玄甲戰旗,旗面獵獵,繡着獰猙獸首。
三人合力,將全部靈力灌入小北風后背。小北風雙眸驟然化爲純粹銀白,髮梢無風自動,每一根都泛起星塵般的微光。她雙手向兩側平展,模因之力不再是透明絲線,而化作兩條奔湧的銀河,轟然撞入奇點兩側!
奇點劇烈震盪,銀光暴漲千倍,竟在虛空中硬生生撕開一道橫貫百裏的裂隙——裂隙盡頭,並非星空,而是一片沸騰的、不斷自我坍縮又重生的混沌海!那是宇宙誕生前的胎膜,是規則尚未形成的原初之境!
“跳!”小北風銀眸倒映着混沌海,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秦琅沒有絲毫猶豫,引擎全功率灌入空間躍遷陣列。飛船船頭撞入裂隙,船身在進入瞬間被混沌海的亂流扯得扭曲變形,外殼金屬發出刺耳呻吟。韓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奇點狠狠推向裂隙最深處——
轟!!!
奇點與混沌海相觸,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彷彿來自時間盡頭的嘆息。整個菌絲網絡,連同周圍百萬裏內所有黴菌、孢子、結晶殘骸,盡數被那嘆息捲入混沌海。暗紫色的瘟疫之潮,如同退潮般無聲消散。
裂隙緩緩彌合。
飛船踉蹌着跌出,懸停在一片死寂的星域。前方,再無菌絲,再無黴斑,只有幾顆孤零零的、表面佈滿熔巖裂痕的枯萎行星,靜靜漂浮在永恆的黑暗裏。
艙門打開,韓雪兒第一個衝出來,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韓風。他渾身浴血,左臂只剩森森白骨,右腿膝蓋處刀鋒還插在骨縫裏,臉上縱橫交錯着乾涸的紫黑色血痂,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映着遠處一顆剛剛掙脫黴菌侵蝕、重新燃起微弱火苗的恆星。
“哥……你……”韓雪兒聲音哽咽。
韓風咧嘴一笑,牽動臉上傷口,血珠沁出:“沒事,皮外傷。倒是小北風……”
他扭頭看向艙門。
小北風倚在門框邊,銀白雙眸已恢復漆黑,卻深不見底,彷彿吞噬了所有星光。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紫色結晶——正是最初在港口發現的那種固態能量。但此刻,結晶內部不再有緩慢流轉的星輝,而是懸浮着一粒米粒大的、緩緩旋轉的銀色光點。光點周圍,無數細若遊絲的暗紫色黴菌正瘋狂撞擊、啃噬,卻始終無法突破光點外一毫米的無形屏障。
“它……活了。”小北風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呼吸一窒,“奇點湮滅時,有萬分之一的模因污染,裹挾着星核本源的碎片,被我截留在了結晶裏。它在……進化。”
韓風接過結晶,指尖觸到那層屏障,一股奇異的共鳴直衝識海。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抬頭望向遠方那顆重燃的恆星,聲音低沉:
“不是它在進化……是我們,被它選中了。”
話音未落,結晶內那粒銀色光點微微一顫,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銀芒,倏然射入韓風左眼。
沒有疼痛,沒有異樣。可就在銀芒入眼的剎那,他視野中那顆恆星的光芒,驟然分解成億萬道纖毫畢現的光譜——紅移、藍移、引力透鏡畸變、時空曲率漣漪……甚至能“看”到恆星核心處氫聚變產生的中微子流,正以光速穿過他的身體,留下一串串幽藍色的數據軌跡。
與此同時,他丹田深處,那顆沉寂已久的星辰本源,第一次主動震顫起來,頻率,與結晶內光點的脈動,嚴絲合縫。
老趙的通訊器突然滋滋作響,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信號……恢復……星核……到了……你們……快……”
韓風握緊結晶,望向星圖上那個被硃砂圈出的終點——星核,那個所有黴菌誕生的源頭,那個連老趙都未曾踏足的禁忌之地。
飛船引擎再次低吼,調轉航向。
韓風站在舷窗前,左眼瞳孔深處,一點銀芒悄然隱去,如同蟄伏的星火。他忽然想起小北風嚼碎黴菌時說的那句話:“模因氣息很重,人體無法消化。”
可現在,他的身體正在消化。
而且,消化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