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蘇嬤嬤揭開了香爐,往裏添了一小勺安神香。
遣派宮女倚梅園折取兩支新鮮的紅梅插入瓶中。
嘎吱一聲,屋檐上厚厚積雪滑落在地,發出道動靜。
蘇嬤嬤立即看向了徐太後。
只見徐太後仍全神貫注的看書,絲毫不受影響。
直到一本書到了尾頁,才抬起頭,看向了窗外,宮人們正在積極打掃屋檐落下的積雪。
她揚眉,又皺了皺眉,思緒飄遠。
蘇嬤嬤上前奉茶:“太後可是在想廣化寺?”
“廣化寺?”
徐太後疑惑之後搖搖頭:“哀家沒那個心思看徐妙言落魄,只是在想如何讓漼氏交出更多的炭火和米糧。”
算算日子,漼夫人也快入京了。
蘇嬤嬤詫異,她還以爲徐太後是惦記徐妙言呢。
前幾日虞知寧派雲清送信入宮,太後看過,神色平淡的說了八個字:“隨她折騰,不必理會。”
看樣子是壓根就沒把威脅放在眼裏。
整日喫喝並未受影響。
正聊着金昭長公主披着厚厚大氅來了,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大老遠就請安:“給皇嫂請安。”
徐太後笑:“今日怎麼來了?”
說話間金昭長公主進門了:“昨兒去了一趟廣化寺上香,求了一注平安香,也順勢聽說了些事兒。”
徐太後端起茶杯淺嘗了兩口,眉心舒展。
今日茶碧綠嫩芽,還有一股淡淡的沁香味,令人舒心。
緩緩,她揚眉:“榮家的事兒?”
金昭長公主點點頭:“榮大夫人生養的四個孩子日日侍奉榮老夫人膝下,衣不解帶,從未去探望榮大夫人,昨兒徐老夫人倒是頂着寒風凜冽去了一趟。”
金昭長公主搖頭,語氣裏都是鄙夷。
四個孩子,皆是心狠之人。
徐太後勾脣輕笑:“徐妙言自負生養了四個孩子,兒孫環繞膝下,享天倫之樂,如今也不過如此。”
她從未羨慕過徐妙言的人生。
榮程,也從未入她的眼。
甚至多看一眼都覺得厭煩,半個字不願提及。
“皇嫂若是覺得不解氣,可要臣妹推波助瀾?”金昭長公主問。
徐太後放下茶盞搖頭:“人就在眼皮底下,哀家倒想看看是榮家無恥多些,還是徐家臉皮厚。”
有時候過於推波助瀾,反而會讓這兩家人團結一致對外。
聽之任之,足矣。
金昭長公主很快明白了其中意思,很快又說起了徐明棠。
“小姑娘頂着那樣一張臉,着實可惜了,徐夫人倒像個豁達的。”
語氣裏隱隱有些試探意味。
徐太後斜睨一眼:“徐家人找上門了?”
“什麼都瞞不過皇嫂,是找了流螢,還有林國公夫人也找到臣妹。”
金昭長公主連連嘆氣:“林國公夫人病了五日,臣妹瞧着瘦了一大圈,從前還有幾分情意在,臣妹也想幫着求求情。”
沾染上榮家這堆爛攤子,是林國公夫人倒黴。
徐太後聽了半天,才道:“當年就是徐家這位大夫人勸了徐家長輩同意換親的。”
一句話震住了金昭長公主,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徐太後始終記得這位長嫂出身名門,行爲舉止頗受徐家人重視。
在換親這件事上,徐夫人本可以置身事外。
可她偏偏參與進來。
接連半個月去侍奉當年的徐太夫人,由上往下施壓,積極促成換親。
她之前也想了很久都不明白。
同爲小姑子,她究竟哪裏得罪了徐夫人。
導致她這樣偏幫徐妙言?
至今也是個謎。
有些人搬到眼皮底下,她只需要輕輕敲出一角,就足矣讓她們露出原本的真面目。
她就坐在這,看着這羣人上跳下竄。
像個小醜!
“皇嫂......”金昭長公主面露忐忑:“臣妹並不知當年事。”
徐太後挑眉笑:“與你無關,哀家豈會遷怒。”
末了,她道:“榮,徐兩家的罪孽不是一筆帶過,還沒到時候,狗急了才跳牆。”
這麼一說金昭長公主立馬就懂了其中意思,趕緊保證絕不會在參與這兩家的事。
不僅如此,她還會提醒流螢。
從慈寧宮離開,冷風吹在臉上,讓金昭長公主覺得渾身都涼嗖嗖的。
臨別時蘇嬤嬤道:“徐明棠的臉只有太後能治,但能不能治,太後要看徐家人的誠意。”
金昭長公主眼皮一跳,徐明棠的臉竟是太後所爲!
“多謝嬤嬤提醒。”
看着人越走越遠,蘇嬤嬤嘆了口氣折回。
徐太後撿起書看,翻了一頁,問:“讓漼灝娶了徐明棠如何?”
此話一出,蘇嬤嬤都嚇了一跳:“這......太後您是開玩笑麼,漼大公子的身份怕是不願意娶徐大姑娘。”
徐太後嘴角泛起淡淡笑,眸色卻極認真:“妻不成,
妾也行,漼家還能嫌棄?”
又是一句驚愕的話,蘇嬤嬤咂舌:“徐氏女做妾?太後不是砸了自己的臉面麼?”
徐太後摸了摸臉,搖搖頭:“一把年紀了早就不在乎這個了,只要漼家肯出銀子,妾也是抬舉了徐明棠。”
她更好奇,徐夫人看着自家女兒做妾,會是什麼感受?
猶然記得當年換親時,徐夫人還曾提議一女侍二夫的荒謬話。
她也要徐夫人憋屈!
“傳漼灝!”
徐太後當機立斷,傳旨漼灝。
半個時辰後漼灝頂着寒風而來,一身黑色大氅,領口處還是一圈黑色狐狸毛,蹭了雪,尤爲發亮。
“微臣給太後請安。”漼灝站在廊下請安。
蘇嬤嬤將人請入堂內,隔着一扇屏風,徐太後的聲音飄來:“清河漼氏家教養出來的嫡子果然貴氣十足,堪比我皇家子嗣。”
一開口嚇得漼灝跪了下來:“太後謬讚,微臣不敢比肩皇家子嗣。”
“謙虛了不是?”徐太後讚賞不斷:“哀家聽太傅誇起你,文章不錯,可惜了京城貴女竟無一配得上你。”
越是誇讚,越是讓漼灝心裏沒底。
更不敢輕易接話,面色仍惶恐。
可徐太後點到爲止,揮揮手讓漼灝又退下了。
唯有臨走前和蘇嬤嬤嘆了句:“明棠倒也配得上。”
嚇得漼灝險些沒站穩摔了出去,硬是咬着牙才堪堪站穩,眼裏嫌棄呼之慾出。
徐太後佯裝沒看見,等人走遠了,纔對着蘇嬤嬤說:“去給徐家送個信,就說哀家要讓明棠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