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季長淮硬着頭皮將春杏一併帶了回去,這一路,春杏又驚又喜,驚的是郡主能這麼痛快放了她,連賣身契都給了。喜的是郡主竟和大公子和離,給她騰出位置。
馬車停下
幾人陸續下來,季大夫人站在臺階上往後看了眼嬌嬌弱弱的春杏,臉色蒼白,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跑了。
讓季大夫人皺緊了眉,眼裏隱隱閃過不喜。
春杏一抬頭便對上了季大夫人的打量,心裏咯噔一下,立即擠出微笑回應,可得到的卻是季大夫人的一記白眼。
嚇得春杏立即往......
夜風捲着槐花碎瓣掠過玄王府高牆,檐角銅鈴輕響三聲,似在應和更漏。虞知寧未回正院,徑直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盡頭那株百年紫藤,推開了藏書閣西側偏間——此處平日鎖着,連灑掃婆子都不得近前,唯有雲清手中一把烏木匙能開那扇嵌鐵楠木門。
門軸微澀,吱呀聲裏浮起陳年松煙與龍腦混雜的冷香。燭火被風帶得一跳,映亮案頭半幅未乾的輿圖:硃砂圈出許家七處莊田,墨線卻自京郊柳溪渡向南斜斜延伸,直刺嶺南蒼梧郡。虞知寧指尖停在“蒼梧”二字上,指甲邊緣泛着淡青,那是幼時練劍留下的舊痕。
“王妃。”雲清捧着只青瓷匣進來,掀蓋時露出三層疊放的薄絹,“今晨宮人清理翊坤宮暖閣,從塌陷的金絲楠木地磚夾層裏尋出這個。原裹着鮫綃,沾了血漬,怕是季六郎摔落時撞破的。”
虞知寧接過最上層絹布。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竟顯出暗紅字跡——竟是用硃砂混了人血寫的密信,字跡歪斜如垂死掙扎:“……嵐姨娘非病亡,乃喉骨被寸寸捏斷。許芸腹中胎死,因服七日‘忘憂散’,致胎衣潰爛……貴嬪所佩玉簪內藏銀針,刺入我後頸啞穴三寸,我張不了口……”
她指腹摩挲過“銀針”二字,忽而抬眼:“季六郎牀榻底下可搜出東西?”
雲清頷首:“兩枚崩裂的琉璃珠,內有淺褐色粉末。已讓藥房老周驗過,是‘醉仙散’殘渣——此藥無色無味,混入茶水半盞,可使人四肢綿軟如棉,神志清明卻動彈不得。若再加一味‘墜魂草’,便是活埋也不知掙扎。”
虞知寧眸光驟寒。醉仙散需以冰魄石研磨,全梁國僅三處礦脈,其中兩處在北境軍鎮,另一處……正歸許家名下商隊專運。
窗外忽有枯枝斷裂聲。雲清袖中銀針已抵住門縫,卻見易嬤嬤掀簾而入,手裏提着個沉甸甸的靛藍布包,往案上一擱,油紙散開,露出半隻焦黑鹿腿:“廚房剛煨好的,說您午後沒用膳。”她目光掃過輿圖與密信,嘴脣微動,終究未言,只將鹿腿旁一枚染血的金縷玉搔頭推至燭光下——簪頭鳳凰銜珠,珠內空心,細如髮絲的銀針正靜靜蟄伏。
“北冥玖今日去慈恩寺進香,申時三刻方回。蓮心替她取下這支簪時,簪尖還沾着點血痂。”易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奴婢順手颳了些下來,與季六郎頸側傷痕比對過了,分毫不差。”
虞知寧指尖輕輕叩擊案面,三聲短,一聲長。這是當年虞家軍中傳令的暗號——敵已露形,宜速決。
“許二夫人在牢裏如何?”她忽然問。
“瘋了。”雲清答得乾脆,“昨夜開始撕扯自己頭髮,見人就磕頭喊‘娘娘饒命’,今早獄卒發現她吞了半截斷梳,喉管劃開三寸,血淌了一地。京兆尹大人親自去驗的屍,當場吐了。”
燭火猛地爆開一朵燈花。
虞知寧垂眸看着密信末尾洇開的血團,那裏本該有落款,卻被刻意用濃墨塗成漆黑一片。可墨跡邊緣有細微凸起——她取過銀鑷,屏息挑開表層墨殼,底下赫然現出半個“許”字篆印,印泥裏摻了金粉,在火光下幽幽反光。
“許老夫人隨身玉章。”易嬤嬤倒抽一口冷氣,“這印她三十年未用過,只蓋在許家宗祠地契上!”
“所以許二夫人不是替罪羊。”虞知寧終於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是被許老夫人親手釘死的祭品。一來堵住京兆尹的嘴——死了人證,案子自然結得乾淨;二來……”她頓了頓,將密信湊近燭焰,火舌舔舐邊角,硃砂字跡在灰燼中蜷曲如蝶,“逼季家徹底站隊。”
雲清遞來銅盆,灰燼簌簌墜入水中,浮起一星詭異的靛藍。
“王妃,那密信裏說的‘忘憂散’……”易嬤嬤遲疑道,“莫非就是季三夫人近日總說‘耳邊有佛唱’的根源?”
虞知寧望着水中遊蕩的藍影,想起白日裏季三夫人跪在翊坤宮青磚上時,左手小指始終無意識地捻動,像在數看不見的佛珠。太醫診爲悲慟過度神志昏聵,可真正致幻的毒,早該在七日前就該發作——那時季六郎尚在昏迷,季三夫人卻還能端坐於佛堂,親手將三炷香插進香爐。
“不是佛唱。”她聲音冷得像井水,“是蠱鳴。”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極輕的“嗒”一聲,似瓦片微移。雲清身形已化作青煙掠出,再回來時掌心躺着一枚浸了松脂的竹哨,哨孔邊緣殘留着新鮮唾液。
“北冥玖的人。”易嬤嬤冷笑,“公主殿下倒是心急,剛聽聞許貴嬪被貶,就忙着給咱們送禮來了。”
虞知寧拈起竹哨湊近鼻端,松脂苦香之下,果然透出一絲極淡的檀香——與北冥玖腕間常年不散的氣息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白日北冥玖跪在日頭下時,脖頸沁出的汗珠裏,竟浮着細如蛛網的銀紋。
“把這哨子泡進雄黃酒裏。”她將竹哨拋給雲清,“明日辰時,送去西市胡商雲集的‘醉胡姬’酒肆,找掌櫃要一罈二十年女兒紅。若他問起送酒人,就說‘故人之女,虞氏’。”
雲清領命而去。易嬤嬤卻遲遲未動,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幾粒青皮核桃:“方纔路過西角門,守門婆子塞給奴婢的。說是北冥玖院裏的小丫鬟硬塞的,哭着求她務必交到您手上。”
虞知寧捏起一顆核桃。殼上刻着細密紋路,湊近燭火細看,竟是微型《金剛經》全文。她指尖用力,核桃應聲而裂,果仁裏裹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墨跡是用銀硃寫就,在光下流轉生輝:“蒼梧瘴氣重,蠱蟲喜溼。若欲尋‘墜魂草’,當赴南嶺百丈崖——崖底千年寒潭,唯寅時初刻霧散三息,可見潭心石上生三朵幽藍彼岸花。花蕊含露,可解百毒,亦可……引萬蠱朝拜。”
落款處畫着半枚殘月,月牙尖上懸着滴血珠。
易嬤嬤臉色煞白:“這……這是苗疆聖女才懂的祕語!北冥玖怎會……”
“她不是北冥玖。”虞知寧將素箋投入燭火,火光映得她瞳孔幽深如古井,“北冥皇族血脈裏沒有蠱術天賦,能煉出好孕蠱、醉仙散、忘憂散的人,早在二十年前就該死在蒼梧亂葬崗了。”
她起身推開窗。夜風灌入,吹得輿圖嘩啦翻動,硃砂圈出的蒼梧郡正巧停在燭火映照的中央。遠處宮城方向隱約傳來鐘聲,一下,兩下……正是戌時三刻,東梁帝慣例批閱奏章的時辰。
“備馬。”虞知寧解下腰間玄鐵令牌拋給易嬤嬤,“持此牌,即刻調玄甲營三百騎,出西華門,沿官道疾馳三百裏,至潯陽渡口待命。記住,不許驚動任何驛站,不許點燃火把,所有人銜枚裹蹄,寅時前必須抵達。”
易嬤嬤雙手接令,指尖微顫:“王妃要親自去蒼梧?”
“不。”她轉身取下牆上那柄纏着黑綢的長劍,劍鞘上暗紋是扭曲的螣蛇,“我去潯陽渡,接一個人。”
劍鞘解下剎那,燭火突然暴漲三尺,映得滿室森然。劍身通體烏黑,唯有一道血線自鍔至鋒蜿蜒如活物——正是虞家軍世代相傳的“斷嶽”,傳說飲過七位叛將之血,劍鳴如龍吟。
雲清此時匆匆返來,髮梢還沾着露水:“王妃,剛收到密報。許昶今夜密會京兆尹,贈其南海明珠十斛、珊瑚樹兩株,另附一匣‘雪蟾膏’——此藥可治癱瘓,京兆尹老父臥牀十年,至今未愈。”
“雪蟾膏?”虞知寧嗤笑,“許家倒是捨得。可惜……”她指尖劃過劍脊血線,“那老大人昨夜已嚥了氣。棺材釘入第三顆釘時,許昶送的藥纔到府門口。”
易嬤嬤怔住:“您怎麼……”
“因爲送藥的小廝,是我派去的。”她將斷嶽橫置膝上,抽出一塊素絹緩緩擦拭,“他進門時,京兆尹正攥着老父枯瘦的手,哭着說‘爹,兒對不起您,收了許家的贓款,害得季家蒙冤’……這話,我讓小廝原封不動記在了賬冊上。”
窗外梆子聲敲過三更,風裏忽有異香浮動,似蘭非蘭,似麝非麝。雲清袖中銀針瞬間繃直:“腐骨香!有人在府外十裏散毒!”
“不必驚慌。”虞知寧卻笑了,將擦劍的素絹隨手丟入銅盆,“這香是衝北冥玖去的。她今日在慈恩寺後山採了三株‘鬼見愁’,混着硃砂點了三炷香——那香灰裏,可藏着能蝕穿金鐵的‘蝕骨粉’。”
她望向東南角沉沉夜色,彷彿穿透高牆,看見某座朱甍碧瓦的宮殿:“真正的獵手,從不急於亮出獠牙。她等了二十年,纔等到許貴嬪肚子裏那顆棋子……可她忘了,有些棋,落盤即死。”
話音未落,遠處忽起騷動。蓮心跌跌撞撞闖進藏書閣,鬢髮散亂,臉上涕淚縱橫:“王,王妃!不好了!公主她……她把整匣‘醉仙散’倒進了自己的茶盞!此刻正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御醫說……說怕是熬不過今夜!”
易嬤嬤霍然轉身:“胡說!那藥性烈,服下立斃,怎會抽搐?”
蓮心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奴婢親眼所見!公主說……說虞王妃若真有本事,就來救她一命!還說……還說若她死了,蒼梧的事,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燭火猛地一縮,幾乎熄滅。
虞知寧緩緩起身,玄色廣袖拂過案角,將那幅蒼梧輿圖徹底掩住。她走向門口時,腳步未停,聲音卻如冰珠墜玉盤:
“備硃砂、雄黃、七星針——我要爲北冥玖殿下,施一場‘醒魂針’。”
她跨出門檻,夜風掀起袍角,露出內襯上用金線繡的猙獰狴犴。那獸目圓睜,爪下踩着半枚殘月,月牙尖上,一滴殷紅未乾。
“告訴她。”虞知寧頭也未回,“想活命,就別裝了。當年在蒼梧亂葬崗,是誰一刀捅進我心口又剜走我的蠱種……我們兩個,都該好好算算這筆賬。”
風捲起滿地槐花,盡數撲向玄王府朱漆大門。門環上銅獸銜環,正映着天邊將明未明的一線慘白——寅時將至,百蠱朝拜的時刻,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