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母是想趁機訛錢。
趙家有錢是其一,其二兒子死了,孫子還小,日後花錢的地方多了,她和丈夫不趁機弄點棺材本,難道指望戳一下才知道動一下半死不活的兒媳。
可是兒子平日裏很孝順,錢母又不忍心看着他死不瞑目。
錢母心一橫:“敢!”
葉經年:“那你退後,別突然給我一下。”
錢母是彪悍,可不是蠢,她立刻說:“不會的。要我做啥?”
葉經年看向對面,錢母繞到兒子另一邊就滿眼期待地看着葉經年。葉經年示意錢母幫她把錢麻子扶起來。
衆目睽睽之下,別說她是個姑孃家,就是官家仵作也不能脫衣驗屍。所以葉經年決定先查外傷。
因爲許多人都可以證明沒人打錢麻子,“趙大戶”也是輕輕碰一下,葉經年就懷疑錢麻子是跌倒磕到腦袋昏死過去。
錢麻子的上半身被葉經年和錢母一左一右扶起來,地上有點血,看樣子是腦袋摔破了。
“摔死的?”
不知誰驚呼一聲。
圍觀人羣瞬間躁動起來。
葉經年循聲看去,目光停在一個年輕男子身上,沒好氣地問:“要不換你檢查?”
男子神色訕訕地後退一步。
錢母罵道:“不會就閉嘴!再多嘴多舌,老孃撕了你!”轉向葉經年,又一臉討好地問,“姑娘,是摔死的嗎?”
葉經年感覺不至於,這點出血量,即便是顱內傷也不可能瞬間斃命,“容我查查。”
趙老爺子聽到錢母的問話正想上前解釋,他沒用力,錢麻子看起來像是自己倒下去的。一見葉經年不能斷定,趙老爺子倏然住嘴,以防說多了再次被錢母賴上。
葉經年用眼神示意錢母扶穩,她騰出手來拆開錢麻子的木簪。
頭髮散下來,錢麻子的後腦勺沒有傷口?
葉經年皺了皺眉,站起身來。
錢母一看她神色不對,頓時感到心慌,“姑娘,這——”
葉經年打斷,“你慢慢把他放下,放回原處。”
錢麻子的屁股不曾移動,錢母直接放下就是原處。葉經年掃一眼衆人,“他的屍體沒有移動過吧?”
衆人連連搖頭。
而此話又令趙老爺子感到不安,畢竟人是死在他院裏的。
趙老爺子忍不住問:“葉姑娘,是出什麼事了?”
葉經年:“如果錢麻子是摔死的,地上還有血,他後腦勺應該有傷。這青磚地很平,不可能傷在側面,但他頭髮上和地上都有血,後腦勺卻是乾乾淨淨。”
賓客們懵了。
有人不禁問:“那血是哪來的?”
葉經年看向錢母:“我把你兒子的頭髮剪掉可以嗎?”
錢母剛剛也看到兒子後腦勺頭皮上沒有傷口,意識到兒子死的不尋常。
頭髮重要兇手更重要。
錢母思索片刻,道:“剪!”
葉經年看向趙老爺子:“剪刀?”
趙老爺子聽出來了,錢麻子很有可能在外面受的傷。而他希望葉經年儘快查清死因,所以立刻去西廂房拿一把剪刀。
葉經年決定把錢麻子的長髮剪成寸頭,又因擔心錢麻子二次傷害,她下手很是小心,以至於她整整剪了兩炷香,累出一頭汗。
賓客們因不敢招惹錢母,所以期間沒人敢多嘴多舌。
待葉經年起身退開,賓客們和錢母瞬間看到錢麻子的腦後右下方有一塊血跡。
錢麻子是直直地倒下去的,再結合葉經年先前的判斷,有人就不禁說:“怎麼傷在這裏?”
葉經年:“看結痂情況,至少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趙老爺子掐指一算:“卯時前?”
那個時候天還沒亮啊。
趙家今天要辦事,卯時也才起。
所以錢麻子是在家傷的?
趙老爺子轉向錢麻子的妻子,問她卯時前錢麻子在什麼地方。
錢妻搖搖頭,說她睡着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錢母一聽這話就來氣,上去錘她,大罵她怎麼沒睡死過去。
錢妻哆嗦一下就任由她劈頭蓋臉一頓打。
葉經年看到這一幕大概知道兇手是誰。
“住手!”
一聲暴喝把錢母嚇到。
葉經年也抖了一下。
賓客們循聲看去,衙役來了。
六名衙役兩兩一排撥開衆人讓出一條路來,從院門外進來三人。
爲首的男子中等身材,看起來風塵僕僕,正是騎驢報官的趙家長子。
趙家長子前面引路,他身側是個年輕男子,身着緋色錦袍,神色肅然,大步流星地走來,看着凜凜威風,又有種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男子身後還有一人,四十來歲,身着灰色長袍,手裏拎着小小的木箱,看起來很像工具箱,因爲腿短的緣故,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緋衣男子。
葉經年聽人說過,長安縣令是正五品,而五品官服是緋色,難不成這個沒比她大幾歲的男子是長安縣令。
趙老爺子急忙上前:“小民拜見程縣尉。”
葉經年猜錯了!
年輕男子不是縣令,而是縣令的六個副手之一,縣尉!
程縣尉掌管長安縣司法事務,出了人命自然需要他出面。
照理說不該這麼快過來。
因爲長安縣衙在城內,離此地十來裏路,騎驢的話來回至少半個時辰。
趙家老大離開不足半個時辰。
趙老爺子顯然也發現這點。
在程縣尉示意不必多禮之後,便問:“您在附近有公幹啊?”
程縣尉認識趙老爺子,他請衙役們喫過趙家的香酥雞。
不好意思裝沒聽見,程縣尉便說:“隔壁村幾戶人家前幾日因爲一點地大打出手。本官擔心他們鬧出人命,剛剛在那邊埋地標。你家的事本官聽你兒子說了——”
“不能聽他的!大人,你得聽我的,我兒子死了,死的是我兒子!”
錢母慌忙上前抓住程縣尉的手臂就把他拽到錢麻子屍體旁。
程縣尉不動聲色地撥開她的手臂,也沒有斥責她無禮。
鄉下人,喫都喫不飽,哪有錢讀書明理。
以前不懂這些,他還會呵斥幾句。
這兩年發現他要是天天在意這點事能忙死,程縣尉就強迫自己習慣,“我知道是你兒子。錢麻子的母親對不對?”
錢母連連點點,又說:“我兒子是被人害死的。葉姑娘查清楚了。快叫人捉拿兇手。晚了兇手就跑了。”
程縣尉習慣了鄉下人不懂禮數,但始終沒能習慣他們把官家當神。
什麼都不知道,他上哪兒捉拿兇手。
程縣尉擔心她歪纏,冷着臉說:“我是縣尉你是縣尉?”
錢母登時不敢大呼小叫。
程縣尉見她安靜下來,臉色稍霽,語氣也溫和不少,“我先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你不是清楚了?”
錢母朝趙家長子看去,“他沒說?”
程縣尉直接問:“我聽他一家之言?”
錢母被問住,左右一看,抓起不知何時退到人羣中的葉經年就往前一推。
葉經年沒料到她還有這招,身體不穩,往前倒去。
程縣尉習慣性伸手:“小心!”
抬頭一看,程縣尉驚了一下,這姑娘好眼熟,他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多謝縣尉大人!”
葉經年站穩便後退兩步。
程縣尉眉頭微動,這聲音好耳熟。
錢母意識到自己手勁大了,趕忙向葉經年賠罪。
葉經年看在她沒了兒子的份上便說:“沒事。”
緩了緩神,葉經年面向程縣尉,道:“民女葉經年,是趙家請的廚子。”
“葉”這個姓,他前幾日是不是聽到過?
程縣尉看向身邊衙役,衙役微微頷首,正是那個拿着大刀喊打喊殺的女子。
程縣尉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注意到葉經年的眉眼,還是覺得眼熟。
實在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程縣尉也不想同如此彪悍的女子再有交集,便直接問:“你知道事情經過?”
葉經年:“起因是錢麻子今日反常,大家因此調侃他幾句,話趕話同錢麻子說岔了。”
此言一出,和錢麻子同坐喫酒的十多人連連點頭。
這麼多人在這麼短時間內串供的可能性不大,程縣尉便微微頷首示意葉經年繼續。
葉經年:“趙老爺子擔心他們大打出手,畢竟大喜的日子,不宜見血,就把兩人拉開。推搡間趙老爺子不小心碰到錢麻子,錢麻子便倒在地上。起初我們都認爲是摔死的。”
“還有可能中毒。”
葉經年循聲看去,又是那個老虔婆。
趙老爺子不等葉經年開口就呵斥:“你閉嘴!”
隨後向程縣尉解釋,他沒用這老婆子的女兒女婿做菜,老婆子懷恨在心,一直含沙射影地說葉經年下毒。
賓客們恍然大悟,難怪這婆子一直說中毒!
那老婆子被當衆揭穿惱羞成怒氣得轉身就走。
這樣的人程縣尉這兩年見多了,懶得費心,直接問:“聽你的意思不是?”
葉經年:“看傷口結痂程度,至少是六個時辰前,那個時候天還沒亮。”
拎着小箱的灰衣男子上前蹲到錢麻子身邊,程縣尉看過去,錢麻子的頭髮被剪掉放在地上,頭髮僅剩半寸,傷口清晰可見。
程縣尉懷疑是葉經年的手筆。
對於拿刀砍人的女子而言,剪幾根頭髮算不得什麼。
只是沒想到這女子廚藝也很好。
剛剛進門時他聞到飯菜香,趕得上城中豐慶樓了。
長相也極好。
堪稱才貌雙全!
可惜行事過於彪悍。
程縣尉想象一下,日後與同僚在花樓對面的豐慶樓喝上幾杯,這女子提着大刀過去——程縣尉心裏哆嗦一下。
無福消受!
無福消受啊!
程縣尉遐想聯翩,仵作認真檢查,村民們屏住呼吸,錢母也不敢打鬧謾罵。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仵作起身,轉向程縣尉:“應當是顱內傷。”
錢母:“應當啥意思?”
程縣尉:“如果傷在表皮,他再摔一下也不會死亡。”
錢母心中一動,又問:“就算我兒子是昨天夜裏受的傷,可他今早還好好的,是不是趙——”
“你別胡亂攀咬!”
趙老爺子趕忙打斷。
人命這麼大的事他可擔不起。
程縣尉:“如果是顱內傷,沒人觸碰他也活不到下個月。”
錢母不信他,就轉向葉經年:“葉姑娘——”
葉經年微微點頭。
錢母一看同趙家關係不大,又慌了,“我的兒啊——”
程縣尉冷聲打斷,“想不想抓到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