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常靖國沒料到的是,江南省的這場變局開端,竟然如此血腥而又突然。
常靖國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楚鎮邦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楚鎮邦略顯疲憊但依舊沉穩的聲音:“靖國同志,你沒事了?這麼早?你在哪裏?”
楚鎮邦的睡意全無,從牀上坐了起來。
常靖國沒事了!
楚鎮邦此時此刻心情竟然複雜得讓他自己都無法正視,而如此早的電話,顯然發生了重大的事情。
果然,常靖國直接開口說道:“鎮邦書記,有緊急情況需要向你當面彙報。”
常靖國的聲音平靜,但透着嚴肅,“關於喬良同志,以及季光勃。”
楚鎮邦一聽,好半天沒有說話,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我讓司機來接我,我馬上去辦公室,到了後,讓小唐去你辦公室請你過來。”
楚鎮邦沒有繼續問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客氣地說着。
他用的是讓祕書去請常靖國,而不是一個電話就讓常靖國來他的辦公室。
請與打電話,於現在的常靖國來說,意義完全不一樣。
常靖國沒有客氣,“嗯”了一聲後,主動掛掉了電話。
楚鎮邦放下電話,在寂靜的臥室裏坐了幾分鐘。
凌晨微弱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牀頭櫃上,一張多年前的合影裏,喬良站在他身後,笑容靦腆。
這張照片一直放在這裏,提醒楚鎮邦,那個曾經靦腆的年輕人,是他要到身邊做了祕書,也是他手把手教會了喬良官場的點點滴滴。
楚鎮邦的手懸在那張合影上方,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照片上的喬良,雙眼清澈,帶着一種尚未被權力浸透的單純,那時他剛被自己要到身邊,連文件該怎麼呈閱都要一遍遍教。
如今,照片邊緣已微微泛黃,像某種無聲的讖語。
深深的疲憊感,此刻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源於靈魂深處一處隱祕的、早已存在但被楚鎮邦刻意忽略的裂痕。
常靖國的電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自欺的薄膜。
不是要來了,而是已經來了。
他苦心維持、甚至縱容的某種平衡,終究以最慘烈的方式崩斷了。
用人,首先是識人。而識人最大的障礙,往往是自己的情與念。
楚鎮邦當初將喬良外放,推到市長的位置上,真的全然出於公心嗎?
不,裏面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東西。
有對身邊人的照顧,有一種將親手培養的作品展示於衆的隱祕成就感,甚至還有對喬良如此伺候他的補償心理。
這十來年裏,楚鎮邦看見了喬良的忠誠、勤勉,看見了他對自己的絕對服從與感激,卻有意無意地淡化了他性格中致命的優柔、關鍵時刻缺乏擔當的魄力、以及容易被複雜局面裹脅的脆弱。
楚鎮邦以爲,有自己的威望罩着,有省裏的大局掌控着,喬良即便不能開拓疆土,至少可以守成一方。
這是用人的第一重失誤:以己度人,以情代察。
將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錯誤地投射到了被使用者的身上。
將對身邊人的親近與信任,等同爲了其獨當一面的才幹。
就像把一株精心呵護在溫室裏的盆景,誤以爲它能承受曠野的風雨,卻忘了它的根系從未真正扎入過現實的厚土。
他更大的失誤,在於後續的縱容。
當關於喬良能力不足、在某些問題上處置不當的風聲,隱隱約約傳到他楚鎮邦耳中時,他是如何反應的?
他敲打過,但更像是長輩對晚輩不痛不癢的告誡。
他縱容喬良和季光勃攪到一起,以爲是能輔助喬良,某種程度上能成爲喬良的柺杖,結果呢?
楚鎮邦甚至在一些原則模糊的地帶,默許了喬良某些擦邊的做法,認爲那是爲了地方發展不得已的靈活。
楚鎮邦總想着,再給喬良一點時間,再扶他一程,或許就能成熟起來。
這是用人的第二重失誤,也是更致命的:以保代管,以穩掩疾。
因爲是自己推上去的人,因爲關乎自己的顏面與最初決策的正確性,便生出了一種護犢般的偏執。
發現問題苗頭,第一反應不是刮骨療毒,而是設法遮掩、緩衝,希望問題能自行消化,或是在動態發展中化解。
這看似是保護,實則是將他和喬良都推向了更危險的懸崖邊。
他用大局穩定的理由說服自己,卻忘了,最大的不穩定,恰恰源於對具體問題和具體人的失察與放縱。
這就像看到堤壩有了蟻穴,卻因爲擔心修補會引起暫時的不便或不好看,而任其發展,最終釀成潰壩的巨災。
喬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楚鎮邦,這位一向以知人善任、胸懷大局自詡的省委書記,是最大的推手,也是最該負責的人。
他給了喬良超出其能力的位置,又用自己看似周全的保護,剝奪了喬良在挫折中真正成長、或者在錯誤尚小的時候及時止步的機會。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他把一個需要磨鍊的幹部,放在了烈火烹油的位置上,卻只給了他一把遮陽的傘。
窗外,天色由沉黯轉向一種清冷的冷色。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江南省的天,卻已經變了。
可這一刻,楚鎮邦的心,像一塊沉重的烙鐵,印了上來一般刺痛。
楚鎮邦還在想,該如何救喬良?
動用所有的資源和影響力,去對抗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爲喬良爭取一個從輕發落的機會?
這似乎是情理之中,也是他此刻最本能的衝動,畢竟,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身上烙印着他楚鎮邦的痕跡。
但,那真的是救嗎?還是將自己也更深地拖入泥潭,用更大的錯誤去掩蓋最初的錯誤?
是對喬良個人一時的保全,還是對江南省整體政治生態更長久的傷害?
更重要的是,喬良自己,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即便保下來,餘生又將如何自處?
那個照片裏眼神清澈的年輕人,早已在權力的迷途與自身的無力中面目全非了。
楚鎮邦感到一種刻骨的無力與悲哀,用人的最高境界,是成就人;而他,或許在無意中,既耽誤了公事,也毀了一個人。
這種失誤,不是簡單的判斷偏差,而是源於權力頂峯的某種盲目,源於將個人情感與意志凌駕於客觀規律之上的倨傲。
他以爲自己在佈局、在培養、在掌控,實則是在豢養隱患,是在用溫柔的刀,完成一次殘酷的放逐。
楚鎮邦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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