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默和蘇瑾萱完全沉靜於這種時光之中時,傳來了阿姨歡快的叫喊聲:“萱萱,小陳,喫飯嘍!今天做了萱萱愛喫的糖醋小排,還有清蒸魚!”
聲音穿透半掩的門扉,帶着人間煙火特有的暖意。
陳默和蘇瑾萱幾乎同時從各自的思緒中抽離,相視一笑。
那笑容裏有被打斷的微微赧然,但更多的是共享此刻的安然。
“走吧,別讓阿姨等。”陳默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蘇瑾萱看着他遞過來的手,只是略一猶豫,便將自己微涼、還沾着些許顏料痕跡的手放了上去,借力站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對她而言,是信賴的一大步。
可陳默卻在再次握住這麼冰涼的小手時,心跳到了嗓子口,他在這一瞬間好有衝動,想抱抱她。
好在蘇瑾萱很快就鬆開了手,而且她如同不知世事的孩童,衝陳默一笑,就在前面引路。
兩人前一後走出畫室,穿過灑滿暖陽的庭院。
餐廳裏,飯菜香氣四溢,桌上琳琅滿目,顯然阿姨用了十足的心思。
然而,蘇瑾萱的目光在空着的主位上一掃,臉上剛剛放鬆的神情又微微緊繃起來,她輕輕“咦”了一聲,小聲問:“我媽媽不在家嗎?”
阿姨一邊盛湯,一邊笑着解釋:“蘇姐臨時有點事出去了,說晚飯前回來,特意叮囑我好好照顧你們倆喫飯。”
蘇瑾萱“嗯”了一聲,就將目光轉向已經爲她拉開椅子的陳默,看着他溫和帶笑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是那個被照顧、被安排的角色。
等陳默坐下後,他剛拿起筷子,一塊剔好刺、裹着琥珀色醬汁的排骨便輕輕落在了他的碗裏。
他一怔,抬眼望去,只見蘇瑾萱正收回筷子,臉頰微紅,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陳哥哥,你嚐嚐這個,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喫了。”
陳默心頭一暖,還沒等他道謝,一筷子鮮嫩的魚肉又過來了。“這魚趁熱喫。”蘇瑾萱說着,目光甚至不敢與他對視太久,轉而專注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又去夾一旁的青菜,也放進陳默碗裏,“還有這個,也,也很好。”
蘇瑾萱似乎忽然找到了某種使命,一個病人,一個總是接受關懷的人,此刻正努力地、甚至帶點急切地想要照顧別人。
她的動作並不十分流暢,夾菜時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把菜掉在桌上,但那神情裏的認真和關切,卻無比真摯。
陳默看着她忙碌的小手和低垂的、睫毛輕顫的眼簾,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然和暖流。
他沒有阻止,只是微笑着,用無比珍重的態度,將她夾過來的每一樣菜都認真喫下,然後真誠地誇讚地說道:“嗯,真的特別好喫。”
“萱萱,你也多喫點。”
陳默的接受和肯定,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蘇瑾萱眼睛亮了起來,似乎更有了動力,又給他盛了一小碗湯,還細心地把湯勺擺好。
“小心燙。”她小聲叮囑。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阿姨看在眼裏。
阿姨手裏拿着抹布,卻忘了擦拭,只是怔怔地看着餐桌旁的兩人。
看着自家小姐那不再只是沉浸於驚恐或自我世界,而是主動關切他人的模樣;看着陳默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呵護。
阿姨的眼眶忽然就熱了,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按了按眼角,心裏又是激動又是欣慰,翻騰着說不出的感慨。
阿姨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轉身溜進了廚房。
關上門,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清婉的電話,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份激動:“蘇姐,蘇姐!你猜怎麼着?萱萱,萱萱在給陳默夾菜呢!”
“不停地夾,還給他盛湯,叮囑小心燙。”
“哎呀,我是多久沒看到萱萱這樣了,像個會照顧人的大姑娘了!”
“兩個人坐在那兒喫飯,那畫面真是太好了!”
電話那頭,正和常靖國在一家小喫店裏的蘇清婉,聽到阿姨帶着哽咽的報喜,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眼圈瞬間紅了。
她捂着嘴,怕自己失態,但那份從心底裏綻放的喜悅,怎麼也掩不住。
“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蘇清婉連連說着,聲音也有些哽咽。
坐在她對面的常靖國,從她表情和隻言片語中也猜到了大概,臉上也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常靖國眼神一轉,忽然有了主意,對着蘇清婉做了個手勢,然後對着自己的手機指了指,又指了指蘇清婉的手機。
蘇清婉立刻明白了,她平復了一下情緒,對着電話裏的阿姨輕聲說:“小靜,你能不能把手機悄悄對着餐廳那邊,開個視頻,讓我看看?別讓萱萱發現,就看一眼,好不好?”
阿姨連連答應:“好好好,我這就弄,你等着啊。”
很快,蘇清婉的手機屏幕上,收到了阿姨發來的視頻邀請。她點了接通,和常靖國一起,兩顆腦袋湊近了小小的屏幕。
畫面有些微的晃動,是阿姨躲在廚房門後,將手機攝像頭小心地探出一點角度。
鏡頭裏,正是餐廳溫馨的一角。
蘇瑾萱側對着鏡頭,正微微傾身,仔細地將一顆碧綠的西蘭花夾到陳默碗裏,同時說着:“這個有營養”。
陽光這時柔和地籠罩在他們身上,陳默則微微笑着,點着頭,然後也夾了一塊排骨,自然地放回蘇瑾萱的碗裏,示意她也喫。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自然而然的、流淌在細微動作間的關懷與回應。
蘇瑾萱臉上沒有了過去常見的驚惶或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帶着些許羞澀的專注和滿足。
陳默的眼神,則始終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像守護着一株終於開始迎着陽光舒展枝葉的幼苗。
“陳哥哥,你是不是今天來我家喫完飯,又要離開了?”
“你是不是不會再來看望我了?我知道我這病,也沒辦法回去上課了,我也不想再去上課。”
“我喜歡畫畫了,你走後,我再繼續畫你,你下次再來看我時,我一定會畫出很多種你的。”
蘇瑾萱說這些話時,眼裏全是對陳默要離去的不捨,而且她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啊。
自從生病以後,蘇清婉可以第一回聽到女兒說這麼多話,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了聲音。
而常靖國屏息凝神地看着動人的一幕,那種喜悅,他自己都無法形容。
可女兒看着陳默,眼睛裏滿滿的不捨,還有她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常靖國的耳朵裏,他心一酸,眼眶也是一熱,去看蘇清婉時,見她在哭,趕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低聲說道:“看,小婉,孩子在好起來。”
“因爲她遇到了真正能讓她安心、讓她願意走出來的人。”
蘇清婉用力點頭,手指輕觸着屏幕上女兒柔和了許多的側臉,又看看陳默沉穩的背影,想再向常靖國提什麼時,動了動嘴脣,終於是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