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默醒了。
洗了把臉下樓,阿姨正在廚房忙早點。房洪強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手裏端着一杯茶,眼睛卻盯着茶水出神。
“爸,喫了早飯,我們去辦一件事。”陳默走過去,在房洪強對面坐下來。
“什麼事?”房洪強抬起頭問道。
“給小潔立塊碑。”陳默有些傷感地回應着。
陳默的話,落進房洪強耳朵裏,老人的手抖了一下,茶水險些灑出來。他沒有說話,嘴脣動了動,最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
喫過早飯,陳默開車載着房洪強,一路沿着竹清縣南邊的山路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一處依山而建的公墓。
墓園不大,但地勢開闊,背靠青山,面朝一片開闊的田野。
“這個位置不錯。”房洪強站在山坡上環顧了一圈,聲音很輕。
“嗯。”陳默指了指半山腰一處朝南的地塊,“我看了一下,這裏視野最好,能看到下面那片田。小潔生前最喜歡站在別墅陽臺上看遠處的山和田,這個方向差不多。”
房洪強沿着陳默指的方向望過去,良久,嗓子眼裏哽了一聲,說道:“就這裏。”
陳默聯繫了墓園的管理處,手續並不複雜。選好墓穴,定製碑石的事情很快就敲定了。
管理處的工作人員拿來一份碑文登記表,問道:“碑上怎麼刻?”
房洪強下意識看向陳默,陳默接過表格,拿起筆,在“碑文內容”一欄裏,沉默了一下,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了下去。
——愛妻房君潔之墓
“愛妻”兩個字,落在紙上,像烙鐵一樣燙進了房洪強的眼睛裏。
工作人員確認了碑文內容後,拿着表格走了。
房洪強站在原地沒動,他盯着陳默寫下的那幾個字,嘴脣抿得緊緊的,眼睛又溼潤起來。
陳默叫女兒“愛妻”,這個年輕的縣長,跟他女兒連婚都沒來得及辦,證都沒來得及領,可他在碑上刻的是“愛妻”。
房洪強的鼻子發酸,但他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小子是重情義的人,這一點他老房看得清清楚楚。
可女兒沒福氣享受啊,房洪強轉過身去,背對着陳默,假裝在看遠處的山。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兩下,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了回去。
“爸,”陳默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碑石大概一週能做好,到時候我讓老馮來盯着立碑的事。我不在竹清縣的時候——”
“不用你操心。”房洪強轉過身來,眼眶紅紅的,但語氣出奇地穩,“我守着。你去忙你的。”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下山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在盤山公路上緩緩行駛,窗外的山林在冬日裏顯得蕭瑟而安靜。
房洪強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閉着眼睛,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他的家業,他做了幾十年的養殖企業,從當年的一個小養殖場到後來的洪強畜牧,到現在小潔一手打造的循環套養項目,這一輩子攢下來的,全都在竹清縣這片土地上。
小潔走了,他沒有別的子女。
按道理說,這些東西最後都得有個歸屬。
陳默在碑上寫了“愛妻”,雖然沒有那張結婚證,但在房洪強心裏,陳默就是他的女婿,就是他房家的人。
這個年輕人,於房洪強來說,儘管他不要他的東西,可家業留給陳默,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房洪強在心裏做了個決定,但他沒有對陳默說,一個字都沒提。
有些事,不急。等他把事情辦妥了,安排好了,該給陳默的,跑不了。
回到別墅,陳默扶着房洪強進了門,幫老人倒了杯熱茶,又跟阿姨交代了幾句照顧的注意事項。
然後他站在客廳裏,看着房洪強坐在沙發上喝茶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楚。
“爸,我下午得走一趟。晚上不一定能回來。”
“去吧。”房洪強頭都沒回,“該辦的事去辦,別惦記我。”
陳默點了點頭,背上已經收拾好的包,推門出去了。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房洪強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沙發上,手裏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光。
老人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
陳默上了車,開出別墅院子。
他沒有直接離開竹清縣,而是拐了個彎,朝着老城區的方向開去。
那裏有一條不算寬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棟兩層的老建築,以前是任小霞開的茶樓,現在藍凌龍和丁小雨住進了這裏。
陳默把車停在巷口,走了進去。
茶樓的門虛掩着,他推門進去。
“哥!”
藍凌龍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緊接着是噔噔噔的腳步聲,這丫頭幾乎是連蹦帶跳地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你來了!你真的來了!”藍凌龍跑到陳默跟前,興奮得聲音都在發顫,“我昨天聽說你回竹清縣了,就一直等着你來!”
緊跟着,丁小雨也從樓上走了下來。
這個姑娘比以前胖了一點,氣色也好了很多,穿着一件碎花棉襖,頭髮編成了兩條小辮子。看到陳默,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陳縣長。”丁小雨的聲音帶着哭腔。
“叫我陳哥。”陳默笑了笑,“胖了些,挺好。”
丁小雨抹了一把眼淚,不好意思地笑了。
藍凌龍拉着陳默坐到大廳的茶桌旁,熟練地燒水泡茶。
“哥,你瘦了好多。”藍凌龍邊泡茶邊打量着他,眉頭皺了起來,“嫂子走了,你更要好好待着自己。”
“嗯。”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應着。
“騙人。”藍凌龍瞪了陳默一眼,“你又不告訴我實話,你真的會好好待自己嗎?”
陳默點了一下頭,沒有解釋太多。
“小藍,小雨,有件事跟你們說。”陳默放下茶杯,“我要回老家去了,陪爸媽過個年。”
藍凌龍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說道:“應該的,你好久沒回家了吧?”
“快兩年了。”陳默應道。
“那你帶上我唄!”藍凌龍的眼睛一亮,“我也想見見咱爸咱媽。”
陳默看着她,搖了搖頭說道:“這次不行。你得留在這裏看着小雨,她離不開你。”
藍凌龍一聽,沒有說話,丁小雨想說讓藍凌龍跟着陳默回去,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好吧。”藍凌龍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着陳默,“那你自己開車小心,別開太快,路上注意休息。高速上別犯困,困了就下服務區眯一會兒。”
陳默笑道:“知道了,你比我媽還囉嗦。”
“你媽囉嗦是因爲她是你媽。”藍凌龍哼了一聲,“我囉嗦是因爲你不讓人省心。”
丁小雨在旁邊聽着兩個人鬥嘴,忍不住捂嘴笑了。
她小聲說道:“陳哥,你放心走吧,有藍姐在,我不會有事的。”
“嗯。”陳默看着丁小雨點了點頭,“你在這安心住着,缺什麼跟遊局說,她會安排。”
“好。”丁小雨乖乖應着。
陳默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一壺茶。
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藍凌龍和丁小雨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後,送他出了茶樓的門。
巷子裏很安靜,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藍凌龍走在陳默左邊,丁小雨走在右邊,兩個姑娘誰也沒說話,就這麼一路跟着他走到了巷口。
陳默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看她們倆。
藍凌龍站在那裏,雙手背在身後,嘴脣緊抿着,大眼睛裏閃着水光。
“別哭。”陳默笑着說了一句。
“誰哭了!”藍凌龍瞪了他一眼,聲音卻有些發啞,“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了。等你過完年回來,我給你做好喫的。”
丁小雨比藍凌龍誠實,她眼淚已經出來了,小聲說道:“陳哥,早點回來。”
“好。”陳默上了車,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巷口,他從後視鏡裏看到藍凌龍和丁小雨還站在巷子口,一個揹着手硬撐着不哭,一個用袖子抹眼淚。
兩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後視鏡的邊緣。
陳默開上了出城的公路,竹清縣的輪廓在後視鏡裏漸漸遠去。
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竹清縣給他的東西太多了,他在這裏當了縣長,在這裏遇見了小潔,在這裏有了一幫過命的兄弟和同事。
現在小潔不在了,他要去京城。
新的戰場在等着他,陳默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在公路上加速,朝着老家的方向駛去。
他要回家過年,好好陪陪爸媽。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他虧欠父母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