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趕走藍凌龍後,就去找陳默。
蘇清婉帶着蘇瑾萱回房間去了,院子裏就剩下陳默一個人。
他端着已經涼了的茶杯,正準備也回屋,陳母從廚房方向走了過來。
“默兒,跟媽進來說會兒話。”
語氣不重,但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陳默看了看母親的臉色,心裏大致有了數。他放下杯子,跟着陳母進了他住的那間西屋。
陳母把門關上,坐在了牀沿上。
陳默靠在窗邊的書桌旁,等着。
“默兒,媽問你個事。”陳母開口了,聲音比剛纔在院子裏低了很多,“那個萱萱,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省長的女兒。”陳默如實說道。
“省長的女兒……”陳母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省長的女兒有毛病,你知道吧?”
陳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媽,萱萱不是有毛病,她只是——”
“行了行了,不管是什麼病,反正不是正常孩子。”陳母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急促起來,“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打算跟這丫頭在一起?”
“媽,你想多了。”陳默搖頭,“萱萱還是個孩子,我只是在照顧她。”
“照顧?”陳母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見過誰家照顧孩子,照顧到大姑娘往男人懷裏撲的?今天下午那一幕,整條街的人都看到了!”
陳默沒接話,陳母看他不吭聲,又繼續說道:“我不是嫌棄人家閨女。可你想想,你今年三十出頭了,小潔又出了那個事——”
說到這裏,陳母的聲音啞了一下,停頓了幾秒,才接着說:“你總得重新找個人過日子吧?”
陳默的手握在了一起,可他沒有說話。
“你看看小龍。”陳母的話突然轉了方向,“人家跟了你多久了?大事小事前前後後跑,比親妹妹還貼心。長得又漂亮,又能幹,還會照顧人。”
“媽——”
“你讓我說完!”陳母聲音一沉,“小龍那丫頭,我是越看越中意。人品好,能喫苦,不嫌棄咱家條件差。她在你身邊這麼久了,要說一點心思都沒有,你騙誰呢?”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媽,小藍是我妹妹,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什麼妹妹不妹妹的!”陳母急眼了,“你跟人家又沒有血緣關係,小龍這姑娘對你那個好,整個鎮上的人都看在眼裏!”
“你要是耽誤了人家,人家嫁了別人,你後悔都來不及!”
“媽,這件事你別操心了。”陳默的語氣沉了下來,“我自己的事情我心裏有數。”
“你心裏有數?你心裏要是有數,能把自己弄成現在這樣?”陳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小潔走了,你瘦成了什麼樣子?你以爲媽看不出來?媽心疼你!”
“我知道媽心疼我。”陳默聲音變調了一下,“但小藍的事,不能強求。”
“不是我強求!是你自己不開竅!”陳母抹了一把眼淚,指着窗戶外面的方向,“你看看那個萱萱,整天掛在你身上跟個掛件似的,這像什麼話?”
“她有毛病你不知道嗎?跟你不清不楚的,你以後還怎麼找對象?小龍多好,你要是錯過了——”
陳母的聲音越來越大,越說越激動。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西屋外面的走廊上,一個人的腳步已經停在了門口。
蘇清婉原本是安頓好蘇瑾萱後,過來找陳默商量明天行程的。她走到西屋門口時,正好聽到了陳母那幾句話。
“……那丫頭有毛病你不知道嗎?跟你不清不楚的……”
蘇清婉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着正要敲門的姿勢,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小龍多好,你要是錯過了……”
蘇清婉緩緩放下了手,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掐得很深,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沒有推門進去。
蘇清婉就那麼站在黑暗的走廊裏,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
她想推門進去。想當着陳默的面,當着那個老太太的面,把話說清楚——我的女兒不是有毛病,她只是需要人疼。
可她不能。
那是陳默的母親。她蘇清婉再怎麼生氣,也不能跟一個做母親的人撕破臉。何況陳默對萱萱那麼好,她要是因爲這件事鬧開了,傷的不是陳母,是陳默。
而陳默,是她現在最不能得罪的人。
蘇清婉深吸了一口氣,指甲幾乎要刺穿掌心的皮膚,但她的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一絲表情。
她緩緩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穩得像踩在刀刃上。
推開房門時,蘇瑾萱正躺在被窩裏,睡得像只小貓一樣,嘴角還掛着一絲夢裏的笑意。
蘇清婉走到牀邊,看着女兒的臉。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發燙,不是委屈,是怒意。
她的女兒,是堂堂一省之長的骨肉。
在別人嘴裏,卻是“有毛病的丫頭”。
蘇清婉是什麼人?京城名媛,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低過頭,爲了女兒,她向房君潔下了跪,沒想到一個村婦居然還瞧不上她蘇清婉的女兒!
她蘇清婉絕不容忍任何人輕視她的女兒!
蘇清婉在牀邊坐了很久,她伸手替女兒掖了掖被角,然後站起身來,脫掉外套,和衣躺在了女兒身邊。
她一夜沒怎麼睡,不是睡不着,是在用一整個夜晚消化那股怒意。
她躬在女兒身邊,聽着蘇瑾萱均勻的呼吸聲,心裏一遍一遍地過着那幾句話。
“有毛病的丫頭”——蘇清婉在黑暗中放在蟺旁的手,慢慢地攻緊了。
她不怕任何人對她蘇清婉指指點點,但她的女兒,是她的底線。
誰觸碰,誰付出代價。
只是這一次,說這話的人是陳默的母親,一個普通的農村老太太。
蘇清婉知道,她不能跟一個老太太計較。那太掉價了。
但不計較,不代表不生氣。更不代表她要繼續留在這裏受窩囊氣。
蘇清婉閉上眼睛,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響着那句話——“有毛病的丫頭”。
她在商場上見過太多惡毒的嘴臉,但那些人再怎麼狠,也是衝着她來的。她扛得住。
可今晚這句話,是衝着萱萱來的。衝着一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笑、只知道抱着陳哥哥不撒手的孩子。
蘇清婉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攥得發疼。
她想罵人,想摔東西,想把這個破舊的農家小院掀了。
但她不能。因爲她是蘇清婉。蘇清婉從來只做一件事——忍完了,然後走人。
第二天清早,陳默起牀的時候,陳母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竈臺上熱着昨天的剩飯和新蒸的饅頭。
陳默洗了把臉,正準備去叫蘇瑾萱起牀喫飯。
還沒走到東屋門口,蘇清婉已經出來了。
她換上了那件來時穿的黑色長款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的妝容淡卻精緻。
那副模樣,和前兩天在這個農家小院裏穿着居家棉服、跟陳母一起擇菜的女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完全恢復了她名媛的架勢。
陳默心裏“咯噔”了一下,“蘇阿姨,這麼早?”
蘇清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但平靜得不正常。
“小陳,我們今天回京城。”蘇清婉這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蘇清婉沒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遠處陳母正忙碌的廚房方向。那一瞬間,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東西。
但也只是那一瞬間,蘇清婉很快收回了目光,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你的報到日期也快了,一起走吧。也省得跑兩趟。”蘇清婉補了一句,然後轉身回去收拾東西了。
陳默站在院子裏,看着蘇清婉的背影消失在東屋的門簾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傻,昨天夜裏他和母親的對話,蘇清婉十有八九聽到了。
“有毛病的丫頭”——陳默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幾個字,隨即閉上了眼睛。
他的母親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農村的老太太,用最樸素的方式在替兒子操心。
但這些話落在蘇清婉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是紮在心尖上的刺。
陳默走到廚房門口,看着正在竈臺前忙碌的陳母。
“媽,我今天走。蘇阿姨和萱萱要回京城,我順路一起。”
陳母的手頓了一下,扭過頭來看着他:“怎麼突然要走?不是說初十才報到嗎?”
“提前幾天去熟悉熟悉環境。”陳默說得很平淡。
陳母想說什麼,但看到兒子的表情,到底沒有再開口。
藍凌龍幫着把行李搬上了車,蘇瑾萱被從被窩裏薅出來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問:“去哪呀?”
“去北京。”蘇清婉給她套上厚棉襖。
“耶!去找小蝴蝶!”蘇瑾萱瞬間就精神了,也不知道她說的小蝴蝶是什麼。
臨走時,陳母站在院門口,眼圈紅紅的。
“到了京城打個電話。”陳母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陳默抱了抱母親。
陳母拍了拍他的後背,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默兒,昨晚媽說的話,你別生氣。媽就是着急了。”
陳默一怔,但很快說道:“我知道,媽。”
陳母鬆開了手,又看了一眼正在車旁整理行李的蘇清婉,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
藍凌龍也跟上了車,她坐在副駕駛上,目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在後座幫蘇瑾萱系安全帶的蘇清婉。
蘇清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藍凌龍心裏清楚,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車子緩緩駛出了村口,陳默從後視鏡裏看到母親和父親還站在院門口,手搭着門框,不停地朝着他們揮手。
陳默鼻子一酸,但他很快地仰了仰頭,把要掉下來的眼淚逼了回去,認真地開着車,向機場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