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意瑩將那枚仿製的銀戒握在掌心,這是誘餌,也是賭注。
她站在臥室窗邊,望着樓下季光勃的車駛出大門,沒有立即行動。
時機很重要,一個失憶的人突然記起這種東西,必須有個合適的契機,不能太刻意。
機會很快來了,季光勃難得沒有應酬,早早回家,興致不錯,開了一瓶好酒,拉着谷意瑩在客廳小酌。
“今天回得早。”谷意瑩笑着接過酒杯。
“難得清閒一天。”季光勃碰了碰杯子,“最近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好好喝一杯。”
席間,谷意瑩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水杯,水灑了一地。
她驚呼一聲,連忙蹲下去擦拭,手指無意間拂過沙發與地毯的縫隙,動作忽然頓住了。
“怎麼了?”季光勃看過來。
谷意瑩的表情從疑惑,到茫然,再到一絲不確定。
她緩緩抽出手,指尖捏着一枚銀戒,在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澤。
“這……這是什麼?”她喃喃道,將戒指舉到眼前,眉頭微蹙,“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季光勃的酒杯停在半空,目光一下子鎖在那枚銀戒上。
他放下酒杯,起身幾步跨到谷意瑩面前,一把從她手中拿過戒指,湊到燈下仔細端詳。
戒指的樣式、花紋、磨損的痕跡,與曾老爺子拍給他看的一模一樣,他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你在哪裏找到的?”季光勃聲音都在抖。
“就……就在那裏。”谷意瑩指着沙發縫隙,眼神迷茫,“我剛擦水的時候碰到的。這是戒指?誰的?”
“你別管是誰的。”季光勃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你先告訴我,這戒指你之前見沒見過?”
谷意瑩被他的語氣嚇了一下,往後縮了縮說道:“我……我不記得了……季哥,你怎麼了?”
季光勃意識到自己失態,緩和了下神色,拍了拍谷意瑩的肩膀說道:“沒事,我就隨口問問。”
他反覆摩挲着戒指,又走到更亮的燈光下審視,甚至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戒面。
谷意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工匠在某個細微處留下了破綻。
足足看了兩三分鐘,季光勃才轉過身來,臉上的激動已經褪去,表情變得很深。
“瑩瑩,這枚戒指,你確定是剛纔才發現的?”他盯着谷意瑩的眼睛,語氣不緊不慢的。
“當然是剛纔……”谷意瑩眼圈一紅,委屈地說道,“季哥,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要是藏着掖着,幹嘛拿出來給你看?”
“我沒說不信你,”季光勃語氣緩了些,坐回她身邊,“我就是問問。你再好好想想,關於這枚戒指,還記得什麼?任何細節都好,是誰給你的?或者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谷意瑩配合地手指按着太陽穴,半晌纔不確定地說道:“我……我好像記得,我被你的人救出來時,這戒指就在我身上。有人把它交給我,讓我保管好。那個人很緊張,說這戒指很重要,不能丟……”
“誰?那個人是誰?”季光勃追問。
谷意瑩搖搖頭,好半天才說道:“我想不起來了……臉是模糊的……只記得當時很害怕……”
季光勃又問道:“他把戒指交給你的時候,說過別的話沒有?哪怕一個字也好。”
谷意瑩閉上眼想了一會兒,艱難地開口道:“好像……好像說過一句‘千萬別讓他們拿到’。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季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季光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掩飾過去。
“別想了,可能是你之前受了驚嚇,記憶混亂了。”他聲音恢復了平穩,“這東西我先收着。”
谷意瑩適時地靠進沙發裏,揉着額頭說道:“頭好痛……一想就痛……季哥,這戒指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覺得它很危險?”
她下意識地抓住季光勃的手臂,指尖微微發顫。
季光勃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別想了,頭疼就別硬想。這戒指可能是我以前不小心掉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嘴上這麼說着,卻將那枚銀戒緊緊握在手心裏。
“真的嗎?”谷意瑩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你收好,別再弄丟了,我看着它心裏不舒服。”
“好,我收好。”季光勃將戒指放入褲袋,又給谷意瑩倒了杯水,“你休息一下,我去書房處理點事。”
“季哥,”谷意瑩在他起身時又叫住了他,聲音怯怯的,“那個戒指真的是你的嗎?你剛纔看它的樣子……不太像。”
季光勃腳步一頓,回頭笑了笑說道:“想多了,趕緊休息吧。”
看着季光勃走向書房的背影,谷意瑩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光。
魚餌已經拋出,就看他季光勃怎麼咬鉤,以及怎麼向他的主子彙報了。
而此時的江南省,顧敬蘭的車在上午九點準時駛入省委大院。
顧敬蘭回到江南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自己的書記辦公室,而是直奔省政府大樓,找常靖國去了。
劉明遠在走廊裏等着,看到顧敬蘭過來立刻側身引路說道:“顧書記來了,常省長在裏面,請。”
顧敬蘭推門進去,常靖國坐在辦公桌後翻文件,聽到門響抬了頭。
“敬蘭書記回來了。”常靖國放下筆,迎上去,“書記,請坐。”
劉明遠很快泡來兩杯茶,放在茶幾上就退了出去,門被他輕輕關上了。
顧敬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纔開口說道:“請國省長,這次京城之行,幾個關鍵的事情基本都落實了。”
常靖國沒說話,等顧敬蘭繼續。
“第一件,老領導那邊。我把若曦帶過去了,老領導接受了她,就等於接受了整個江南。”
常靖國一怔,隨即緩緩點頭。
“這件事辦得漂亮。”常靖國說道,“老領導的態度,決定了我們在京城說話有沒有分量。這一步邁出去,後面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顧敬蘭說道,“老領導給了我一個承諾,以後有事可以直接給他打電話。”
常靖國聽到這裏,徹底鬆了口氣。
“直接打電話”意味着什麼,兩個人心知肚明——這不是社交客氣,這是一條通天的線。
“你費心了。”常靖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第三件呢?”
顧敬蘭應道:“楊佑鋒空出來的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上面已經基本接受我們推薦的人選。”
常靖國手裏的茶杯微微一抖,很快穩住了。
“消息可靠?”常靖國看着顧敬蘭問道。
“我在京城專門走了兩條渠道確認過,不會有太大變數。”
常靖國吐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好。公安廳這個位置,不能再出問題了。”
“兩任廳長都出了事,上上下下都看着呢。”顧敬蘭接話道,“這次人選要是再出岔子,你我在江南的威信就徹底完了。”
“不光是威信的問題。”常靖國壓低了些聲音,“公安是刀把子,捏在不對路的人手裏,整個省的大局隨時都能翻。季光勃和楊佑鋒在位的時候,公安系統差點被人從內部掏空,這個教訓太深刻了。”
顧敬蘭點了點頭說道:“所以我才力推顯達同志。他原則性強,立得住,也壓得住。”
“顯達同志我瞭解。人正、手硬、嘴嚴。”常靖國說着,把茶杯擱在茶幾上,“雖然沒幹過公安的活,但公安廳現在需要的不是業務專家。”
“需要的是一個乾淨的人去趟渾水。”顧敬蘭接話說道。
“對。”常靖國說道,“不過公安業務畢竟是生手,敬蘭書記跟他談的時候可以明確交個底——必須充分信任和依靠齊興煒、葉馳,業務上多聽、多問、多學,儘快進入角色,把隊伍帶穩。”
顧敬蘭應道:“齊興煒和葉馳都是信得過的人,黃顯達不是公安出身,有這兩個人託底,業務出不了亂子。關鍵是顯達同志的路子乾淨,不會被那邊滲透。”
“這纔是根本。”常靖國語氣重了些,“公安廳長這個位置,能力是其次,可靠是第一位的。”
“還有一層。”顧敬蘭補充道,“顯達同志在政法口沒有舊賬,他上任之後調整幹部、清理隊伍,阻力會小很多。換一個公安系統內部的人來,反而束手束腳。”
“說得對。”常靖國點了個頭,“從外面空降一把手,有些時候比內部提拔更好用,就是因爲沒有包袱。這一點你比我看得透。”
顧敬蘭思考了一下說道:“不過有一件事得提前打好招呼。顯達同志去了以後,前三個月最好不要動幹部,先穩住局面,摸清底數,讓下面的人看到新廳長是來做事的,不是來搞清洗的。”
“你的意思是先收心,再治人?”常靖國說道。
“對。先不動刀子,但要讓刀子亮出來。”顧敬蘭說道,“隊伍裏有問題的人自己心裏清楚,新廳長一到位,他們就會觀望。這個時候越急着動手,反而越容易打草驚蛇。讓他們自己露馬腳,比我們去查效果好。”
常靖國聽完,沉吟了兩秒說道:“有道理,這個思路可以跟顯達同志交個底。”
“顯達同志那邊我來談。”顧敬蘭主動說道,“我把上面的意思、省裏的期望,還有公安廳的難處,提前給他交個底。”
常靖國點頭說道:“由你去談,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你比我清楚。辛苦敬蘭書記了。”
兩人又聊了二十來分鐘,把京城之行的其他細節一一過了。
等事情說完,顧敬蘭起身準備告辭。她剛站起來,常靖國忽然叫住了她:“敬蘭書記。”
顧敬蘭轉過身,常靖國也站了起來,說道:“顯達同志那邊你去談,這件事我放心。但還有一件事——陳默同志在京城的情況,你也替我留意着。”
顧敬蘭一怔,不太明白常靖國的意思。
“那邊的水深,他一個人撐着,我不放心。”常靖國說道。
顧敬蘭沒多問,點了下頭應道:“好,我會留意的。”
她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說道:“請國省長放心,若曦那邊我會常聯繫,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跟你通氣。”
常靖國看着顧敬蘭,微微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顧敬蘭推門出去,走廊裏腳步聲漸遠。
於公於私,常靖國都不希望陳默在京城再陷入困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