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顯達到公安廳報到這天,沒有搞任何排場。
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停在公安廳大樓前,黃顯達從副駕駛下了車,身後跟着一個拎公文包的年輕祕書,再沒有第三個人。
門口值班的民警看到他,立正敬了個禮。黃顯達點了下頭,大步走了進去。
他沒有先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上了四樓,敲開了齊興煒的門。
齊興煒正在看文件,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一看是黃顯達,立刻站了起來。
“黃省長!”齊興煒看着黃顯達問候道。
“齊廳,別客氣。”黃顯達走進去,主動伸出手。齊興煒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很有力。
“我是來向你學習的。”黃顯達開門見山,語氣不帶一絲客套,“公安業務我是外行,地方上的一套工作經驗在這裏用不上。以後業務上的事兒,全仰仗你和葉馳同志。”
“另外,以後叫我老黃或者顯達,不用叫黃省長。”
齊興煒愣了一下,他見過的領導多了,新官上任第一天,要麼講三個代表,要麼先亮刀子立威。
像黃顯達這樣,開口就說自己是外行的,他還真是頭一回碰到。
“黃省長,您太謙虛了。”齊興煒回過神來,認真說道,“公安廳需要您這樣的人來坐鎮。業務上的事我和葉馳兜着,但公安廳這幾年的亂子,不是業務問題,是人心的問題。”
黃顯達聽出了齊興煒話裏的意思,點了一下頭後,糾正道:“老齊,叫我老黃就行。”
兩人正說着,葉馳也到了。他接到齊興煒的電話就直接過來了,推門進來時腳步很快。
“黃省長好。”葉馳一進門,就看着黃顯達說着。
“坐,都坐。”黃顯達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坐了下來,這纔看着葉馳說道:“老葉,我剛對老齊講了,以後叫我老黃吧,都不用叫黃省長了。”
三個人關起門,談了一個多小時。
黃顯達不懂公安業務,但他問的問題很實在——現在廳裏多少人、班子成員各管什麼、楊佑鋒走後哪些崗位空了、基層隊伍的士氣怎麼樣。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點上。
齊興煒和葉馳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藏着掖着。
季光勃和楊佑鋒在任的時候,公安廳被他搞得烏煙瘴氣,人事上任人唯親,經費上中飽私囊,連基層派出所的裝備採購都被他的人把着。
中層幹部裏有不少是季光勃一手提拔的,這些人現在惶恐不安,生怕新領導來了要清算。
齊興煒說到一些具體的人和事時,葉馳在旁邊補充了幾個數字——幹部調查報告中涉及的問題人數、待查案件數量、基層反映最集中的幾個方面。
黃顯達聽得很仔細,時不時追問一兩句。
等兩人說完,黃顯達沉吟了幾秒,開口道:“不搞秋後算賬。但紀律必須立住。誰有問題,組織上自會處理。沒有問題的,安心幹活。”
齊興煒和葉馳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人,能處。
談完正事,黃顯達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齊興煒和葉馳一眼,說道:“有一件事我今天先說明白——我黃顯達不拉幫結派、不搞小圈子。”
“你們跟我彙報工作,有什麼說什麼,我聽得進去。但誰要是在背後搞名堂,別怪我不客氣。”
齊興煒和葉馳同時站了起來,又是對視了一眼。
“明白。”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黃顯達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在黃顯達上任的當天,季光勃接到了曾老爺子的電話。
季光勃看到來電顯示,趕緊走到陽臺上,把門關緊了才接。
“光勃,銀戒的事兒,瑩瑩找到了?”曾老爺子的聲音比往常平和了許多。
“找到了,老爺子。”季光勃壓着聲音說道,“前兩天瑩瑩無意中在沙發縫隙裏翻出來的。我仔細驗過了,樣式、花紋、磨損,跟您給我看的一模一樣。”
曾老爺子高興地說道:“好。這件事你辦得不錯。”
季光勃心裏一鬆,這些日子被催得喘不過氣,現在總算有了交代。
“不過光勃,你自己知道這東西的分量。”曾老爺子話鋒一轉,“不能一直放在你手裏,太扎眼。你把戒指交給曾旭,由他帶回國內。”
“交給曾旭?”季光勃一怔。
“對。曾旭下個月有一趟回國的行程,正好順路。這東西經不起折騰,越少人經手越好。”曾老爺子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安排個時間,把東西當面交給他。”
“好,我這就安排。”季光勃應道。
“還有,”曾老爺子又說道,“谷意瑩那邊你繼續穩着。她說只記得有人把戒指交給她保管?”
“是,她說記憶還是模糊的,只記得幾個碎片。”
“模糊就模糊吧,銀戒到手就行。”曾老爺子停頓了一下,“但你心裏有個數——她到底記起了多少,別光聽她嘴上說的。”
電話掛了,季光勃握着手機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腦子轉得很快。
曾老爺子讓他把銀戒交給曾旭,這個安排合情合理。但最後那句話讓他心裏不太踏實——“別光聽她嘴上說的”,老爺子也在懷疑谷意瑩?
他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見曾旭的時候,把谷意瑩帶上。
一來,當着曾旭的面交戒指,能讓曾家看到他季光勃的誠意。
二來,他也想看看谷意瑩見到曾旭時的反應——她以前到底認不認識曾旭?
見了面會不會想起什麼?如果她真的失憶了,見到陌生面孔不會有任何異樣。但如果她在裝……
這麼想時,季光勃決定開車帶着谷意瑩去了曾旭的住處。
“季哥,我們去哪兒?”谷意瑩在車上問道。
“去見一個朋友。”季光勃眼睛盯着路面,“我在美國這邊的生意夥伴,你跟着我去露個面就行。”
“要我做什麼嗎?”谷意瑩有些疑惑。
“什麼也不用做,你是我的人,見見場面正常的。”季光勃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隨意,“對了,這兩天還頭疼嗎?關於那枚戒指,又想起什麼了沒有?”
谷意瑩皺了皺眉,搖頭說道:“沒有……一想就疼,我就不敢再想了。季哥,你別老問這個了,我心裏發慌。”
季光勃側頭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好好好,不問了。”
到了曾旭的住處,一棟帶院子的獨棟別墅,曾旭在門口等着。
“季叔來了。”曾旭笑着迎上來,目光在谷意瑩身上掃了一下,“這位是?”
“我女朋友,谷意瑩。”季光勃介紹道。
“曾旭。”曾旭點了下頭,伸手跟谷意瑩握了一下,“阿姨好。”
谷意瑩含笑應了一聲:“你好。”
她的表情自然得體,看不出任何異常。
季光勃在旁邊暗暗觀察,沒漏掉谷意瑩臉上任何一絲變化——沒有驚訝,沒有閃躲,也沒有刻意的鎮定。
看起來,谷意瑩確實不認識曾旭。
三個人進了屋,阿姨端來茶水。曾旭把谷意瑩安排在客廳看雜誌,自己跟季光勃進了書房。
門一關,季光勃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銀戒,放在桌上。
曾旭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從手機裏調出一張照片比對了一番,點了點頭說道:“沒問題,跟爺爺給的圖一樣。季哥辛苦了。”
“應該的。”季光勃說道,“老爺子的意思,由你把這東西帶回國?”
“對,下個月我有趟回國的行程。”曾旭把戒指收進一個小錦盒裏,“爺爺交代了,路上不經第三個人的手。”
季光勃點了點頭,又說道:“谷意瑩的情況你今天也見了,她確實是失憶的樣子。”
“銀戒是她無意間翻出來的,你回去跟老爺子說一聲,我這邊繼續盯着她。”
曾旭沒有立即接話,沉默了兩秒才說道:“季叔,爺爺的意思是——銀戒到手之後,谷意瑩那邊就不要再逼了,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季光勃一愣,隨即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
兩人聊了二十來分鐘,季光勃帶着谷意瑩告辭離開。
車上,谷意瑩靠在副駕駛座上,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季哥,你那個朋友人挺客氣的,做什麼生意的?”
“做貿易的。”季光勃隨口應了一句。
“噢。”谷意瑩沒再追問,轉頭看向車窗外。
季光勃沒注意到的是,谷意瑩映在車窗上的眼神極其冷靜,曾旭——她記住了這個名字和這張臉!
在谷意瑩去見曾旭時,陳默這邊逐漸有了穩定的節奏。
白天在市場建設司處理初審材料,中午跟張強去食堂喫飯,下午繼續看文件。
下班後準時回到蘇家,跟蘇清婉和蘇瑾萱一起喫晚飯,然後回東廂客房繼續研究帶回來的資料。
蘇瑾萱最近的狀態好了不少,這天晚上喫飯的時候,蘇瑾萱主動從廚房端了一盤菜出來擺在桌上。
蘇清婉正在盛湯,看到女兒幫忙,手裏的勺子停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陳哥哥,今天上班怎麼樣?”蘇瑾萱坐下來,給陳默遞了雙筷子。
“老樣子,看材料。”陳默接過筷子,“你呢?今天在家做什麼了?”
“看了大半天的書。”蘇瑾萱夾了一口菜,嚼了嚼才說道,“翻了之前學校的專業課本,想試試能不能跟上。”
蘇清婉端着湯碗過來坐下,聽到這話,手微微一抖。
蘇瑾萱是休學狀態,之前一直迴避跟學業有關的話題,今天突然自己提起來,這是個好信號。
“跟得上嗎?”陳默沒有大驚小怪,語氣平常。
“有些能看懂,有些忘了。”蘇瑾萱皺了皺鼻子,“尤其是高數,看着就頭大。”
“高數誰看着都頭大,你別急。”陳默喝了口湯說道,“先把能看懂的過一遍,不懂的標出來,回頭我幫你看看。”
蘇瑾萱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問道:“你還記得高數?”
“大學學過,忘差不多了,但幫你看看基礎的應該沒問題。”
蘇瑾萱沒說話,低頭喫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蘇清婉在旁邊默默地看着兩個人對話,心裏泛起一陣暖意。
自從陳默住進來之後,蘇瑾萱說話的次數明顯多了,不是那種敷衍式的應付,是真的願意開口聊。
喫完飯,蘇瑾萱破天荒地站起來收了碗筷,端進廚房放在水池裏。
蘇清婉跟進廚房,蘇瑾萱正在放水準備洗碗。
“我來吧。”蘇清婉想接手。
“媽,你歇着吧,我洗就行了。”蘇瑾萱沒讓,動手就洗了起來,阿姨這天請假了。
蘇清婉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退了出來。
她走到客廳,看着正在沙發上翻文件的陳默,輕聲說道:“小陳,萱萱最近變化很大,今天居然主動說想看課本了。”
“那挺好的,說明她在往前走。”陳默高興應着。
“她之前誰勸都沒用,她都不聽。你來了之後……她願意動了。”蘇清婉動情地說着,“她居然還肯洗碗,太難得了。”
“靖國要是看到女兒這個樣子,一定高興壞了。”
“蘇阿姨,我去錄個視頻,發給省長。您別客氣,彆着急,萱萱,她只是需要時間。”陳默說完,就起身朝廚房走去。
蘇清婉看着陳默的背影,沒有阻止,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陳默悄悄地錄下了蘇瑾萱洗碗的視頻,發給了常靖國。
陳默想着常靖國收到視頻,一定會爲萱萱感到高興。
果然,不到十分鐘,陳默的手機就響了。
陳默趕緊接了電話,這個時間點,常靖國應該已經忙完了一天的公務。
“小陳啊!”常靖國的聲音裏帶着難得的輕快,“剛看了視頻,萱萱居然在洗碗?”
陳默笑了笑應道:“是,今天晚飯後她主動收的碗筷,蘇阿姨都沒來得及攔。”
“好,好啊。”常靖國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哽咽,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她肯洗碗,說明心裏有勁了。”
“萱萱今天還翻了學校的課本,說想試試能不能跟上。”陳默補充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常靖國的眼淚竟然就落了下來,過了好半天,他才說道:“你費心了。”
“省長您別客氣,萱萱自己在往前走,我只是搭了把手。”陳默應道。
常靖國沒接這話,轉而問道:“你那邊呢?在商務部怎麼樣?適應了嗎?”
陳默想了想,還是決定如實說。常靖國不是一般的領導,有些事情瞞着他反而不好。
“基本適應了。葉司長一開始對我態度很冷,但第三天我交了一份業務報告上去,他給了句‘寫得還行’。”
常靖國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說道:“葉選明能說一句‘還行’,那就是認可你了。這個人我瞭解,嘴上不饒人,但心裏有數。”
陳默頓了一下,斟酌着措辭說道:“省長,還有件事我拿不準。葉司長讓我看了三年的全部存檔,不是半年,是三年。我在裏頭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常靖國的語氣敏銳了起來。
“曾家旗下的關聯公司,這三年在市場建設司拿了大量的行業準入資格。每一份審批文件的籤批人,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分管副部長陳柏川。”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後,常靖國才問道:“你在報告裏寫了嗎?”
“沒有。我把所有涉及具體公司名稱和籤批人的地方,都做了模糊化處理。”
常靖國立即應道:“處理得對。”
“小陳,葉選明這個人,可以信任。他在商務部幹了二十多年,一身正氣,你跟着他學東西不會走歪路。”
“但是——”常靖國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陳柏川,這個人極其複雜。他不是簡單的貪,也不是純粹的曾家走狗。”
“這個人有自己的算盤,有自己的路數。你跟他打交道,千萬小心。”
“省長,您的意思是……”陳默試探着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看到的東西,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常靖國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每個字都掂量過分量,“葉選明讓你看三年的材料,不是沒有原因的。”
“但你自己心裏要有桿秤——什麼時候只看不動,什麼時候該出手,這個分寸你得拿捏好。”
“我明白了。”陳默說道。
“還有,”常靖國又囑咐了一句,“不管遇到什麼事,先用腦子想,別用嘴巴說。商務部那個地方不比江南,水深得很,一句話說錯了,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省長放心。”
“嗯。”常靖國緩了口氣,語氣又恢復了溫和,“萱萱那邊你幫我多照看着,這丫頭肯翻課本了,說明她心裏有想法了。你別催她,讓她自己慢慢來。”
“我知道。”陳默認真地回應着。
常靖國這才把電話掛了,陳默放下手機,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個字:觀棋。
觀棋不語,看清棋局,再落子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