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和寧桃共乘着飛梭、通過大升梯、到達仙佑城第五限城區。
這裏仍然是晝夜不分的黑暗天空背景,但不妨礙人們以一種有晨日氛圍的層次感,認真度過每一天不會有太陽天亮的早晨。
該喫的早餐還是要喫,該洗漱的臉還是要洗漱。除了看不見太陽、只有靈燈之光,這裏好像和別的城市、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兩樣。
有步履匆匆的凡人,有氣息內斂的修士,有奔赴商會的職員,有養家餬口的行人。
當然也有像寧桃和照火騎着極速飛梭穿插,奔趕時間前赴上學的“學生”。
“應該不會遲到吧……”寧桃的聲音有些忐忑。
“如果你真的在乎這個,你就不應該多睡那一會兒的懶覺。”照火倒是很冷靜。
他的食指不小心蹭到了寧桃腹部軟軟的小肚子,少女莫名有些心慌,聲音都多了幾分顫抖,可一時半會兒,竟不和照火計較“佔便宜了”。
“我、我哪裏知道大升梯早上會這麼堵呢,有這麼多人不睡懶覺急着去仙佑城找樂子的人……”
接下來寧桃聲音卻小了。
“……要是害你第一天上學遲到了,那姐姐我對不起你哦,照火弟弟……”
寧桃語氣裏是有想找依據解釋的意思在,可也有愧疚是真的。
“本來我就是插班性質的上學,登山院已經過了招新季了。我是藉着雲舒仙尊給的勢,硬擠着上的學。遲到大概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情。”
但照火本質上不喜歡遲到,因爲他遲到過很久,在那個寒冷的雪夜裏……這或許也談不上愧疚,只是在心中會有些不適。
可照火不想讓寧桃沉浸在這種“遲到愧疚”的情緒裏。他覺得沒必要。
就算今天遲到了,明天還是要去上學的。在後面的日子裏儘量規避掉遲到的可能就好了。
而且之後在登山院上學是要長住的,在學院裏住着,距離近,他也不用騎着寧桃的飛梭趕時間了。
所以照火說道:
“以後不遲到就好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哦,上學的第一天就遲到什麼的……這樣會給你的同窗同學和老師都留下很不好的印象吧。
“人家會因爲你不守時覺得你品性不好的……嗚嗚……是姐姐我的錯……我睡懶覺導致的……而且不守時讓所有人只等你一個人,這是倨傲不合羣的表現。
“有可能會影響到你未來兩年的一個交友情況……第一印象……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哦。因爲遲到就交不到什麼朋友的照火弟弟,一個人孤零零的學院生活有點太可憐了!”
寧桃沒上過學,但似乎對上學這一塊頗有瞭解。而照火只覺得寧桃的推論充滿了飛躍性。
“說這話,你很像上過學的人。”
於是照火問道:
“——你從哪裏看的?”
寧桃差點沒繃住。
讓飛梭隨意浮動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姐姐我雖然沒上過學,但是沒喫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嗎?
“我是……從一些講述學院故事的話本裏看來的啦。有一故事的主人公爲了救一隻小狗,結果錯過了新學期的開院典禮。這導致他沒有交上什麼朋友,因爲很多人都是上學的第一天氛圍比較好,大家都可以自顧自地找新朋友啦。”
照火聽着少女說這樣的話,察覺到寧桃在大大咧咧的不拘小節之下,其實有着一顆很纖細敏感的心。
“可要是沒了第一天那種大家都是新認識的氛圍了,找朋友就會變得是一件有些難的事情。一衆同席的朋友圈早已固定,他因此很難融入、幾乎沒朋友。”
聽到這,照火便道:
“不要太把故事當作能指導現實生活的範本了。”
“而且你這也不對吧,我是臨時插班上學的人。算是插班生。這個時間點,就算是新學期、有開院典禮也早過去了。”——這就是神祕轉校生照火的反駁。
“不要太在意這種細節啦,姐姐我主要想說的是初次印象很重要啦,你儘量多認識幾個新朋友吧。
“姐姐我不想讓你和這個人一樣誒,過上沒有朋友的上學生活。”
寧桃又快速超過了幾個在右行道慢慢駛進的飛梭。
“那你這個故事裏的人,最後交上朋友了嗎?”來自神祕轉校生照火的隨口一問。
“交上了不少哦。故事要這麼講,纔有人看嘛。”寧桃笑着回答了。
於是二人終於抵達了——登山院。
登山院的門衛見了寧桃照火,便知道男孩是那日出手相助的人。但此時已經是上課的時間了,顯然這二位就是遲到了。
但他也不說閒話,直接帶着他們去找了之前的司禮執事——蘇優令。
而二人很快就見到了蘇優令,在候客廳內。
“二位……目前,已經是過了一節課的時間了……”蘇優令走過來遞給照火一身衣服,“照火同學,這是給你的院生服。”
照火接過。
即便文明一度遭到過清洗,可一些有關學院、有關集體學習的組織架構的稱呼仍然保留了一部分下來。
蘇優令看了看男孩用黑布像是當作紗布蒙起來的一隻眼睛。她脣抿了抿,不知道這位男孩,那天眼睛還是好的現在卻要用一塊黑布遮住,這是……什麼意味。
但蘇優令的職業素養是不會讓她在待人接物這一塊,出現什麼繃不住的紕漏。
男孩原左眸邊是有着像刺青般的雷樹紅印,形如小樹,隱有電光之意。在蘇優令看來,這印記並不算醜陋,只是與院中儀容端正、清雅得體的儀容院規有些……相悖,只因這枚印記,有點太過惹眼、太過特殊。
在蘇優令看來,只是男孩如今用塊有點突兀的黑布遮住了左眼。可睜開的那隻右眼,有着妝彩稚麗的黑紅外眥,像是畫了妝般……但蘇優令憑藉這幾次接觸,能感受到這面前的男孩不是出門會精心畫眼妝的人……這大概是天生生得好的胎記了……
“照火同學,你所屬的班級已經分好了。”
蘇優令聲音溫婉道:
“他們應當在上第二堂課了。照火同學今天要來的事情,我和你班上的教習老師說了。可是現在有點晚了……
“照火同學是等明天再和你的同窗們認識呢,還是現在去爲你們準備好的職舍房間休息會兒,看看是否符合心意。還是……直接去上今天跳過一些的課程呢……”
蘇優令的這番話滴水不漏,既委婉提醒寧桃照火你們遲到了,事先說好的、預先準備好的“互相認識環節”被延誤了。
但這不要緊,可直接跳到明天,再進行一個“老師和同窗互相認識”的環節。並且可以在爲你們準備好的房間休息一會兒——熟悉、熟悉,畢竟是要長住的地方。
同時也尊重照火自身的意願,是否要去打擾目前學生們的一個上課節奏,唐突走進他們的課堂之中。
這兩種選擇,蘇優令同樣都會給予尊重。
“去上課吧。”
照火自然不是喜歡等待的人,宿舍房間的事情可以交給寧桃去看就夠了,既然來上學了,那就儘早掌握好那些需要學習的東西。
然後儘快離開學院,從學院畢業。這也沒什麼別的原因,純粹是照火知道自己餘命疑似不長,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他要盡力抓住一切能夠快速上升的階梯,在生命結束之前,儘早實現他存在的意義。
“好的,照火同學。”蘇優令領着照火走到屏風之內,“在這裏換上院生服吧。”
照火便將校服穿好了。這是青黑色制服,衣袂利落,紋着淡淡的山院徽記。
蘇優令並沒有量過照火的身體尺寸,但拿來的衣服很蠻符合照火的身材。
照火走到二人面前。
寧桃眼前一亮,將男孩仔細打量一番後,笑道:“很不錯哦,照火弟弟看着很精神了,很有院中學生的氣質了。”
“嗯。”
照火認爲這件衣服仍然能兜住青靈就好。而這身衣服實質有“武服”的性質,乾淨利落不影響行動。
“那我就先帶照火同學去上課了,寧桃姑娘……你就先在這裏稍稍等待下,等我轉身回來再帶你去……你們住的地方……可以嗎……”蘇優令客氣地向寧桃詢問。
“可以,可以。”寧桃大大方方坐在坐榻上,只是對着照火笑道,“記得在班級裏多交上些朋友哦。”
“……好。”
照火還是答應了下來寧桃的溫馨提示,二人其實也並非是有真實血緣的“姐弟”,但是寧桃總是會擅自越過社交邊界強行把照火拉入一個“或許”會更好的選擇裏。
登山院很大、因爲仙佑城很大、仙佑城的人很多,而想登上浮天之山的人更多。
登山院背靠大山,卻藉着山勢修得又大又廣又高,其中最高的建築樓是能與登山院臨近山峯的高度齊平。毋庸置疑,這是用了靈能技術進行了一個加固。
在山勢的陰平之地,有連綿不斷高高豎起的靈燈,或許這時的學生都去了各自的課堂之中,照火沒有看見太多人。
蘇優令在前領路帶着照火停在了一塊站點招牌前。這招牌上有地圖,能清晰地爲迷路之人指示自身所在的位置。
這裏也可等候搭乘登山院內部專用的浮行飛梭。梭形如舟船,自底部劃空而行,可滿載一船之人,往來院區之間,極爲便利。
因爲登山院很大,所以提供了公共交通的福利。既是給院生、學生也是給老師、教習的。
蘇優令指着站點道:“登山院是允許院生們,在院內騎着單人飛梭通行的,我自身也有一輛,只是不常騎。我是可以騎着它,帶着照火同學去課堂呢,可是我想着怎麼也要帶着照火同學認識下院內的一些便利設施,在這裏是可以等到去向院內不同地方的公共飛梭。”
照火點頭,便將這公共飛梭能去往的地方,運營的一些時間範圍,能通過的路口,儘可能記在了心裏,方便日後的院內生活。
蘇優令和照火二人沒等待太久,一輛像船一樣的低空浮行的飛梭,就停在了站點,它自動放下了登梯。
二人便登上去了。
照火和蘇優令便找準位置對坐着了,可等待飛梭前進,要是一直都保持沉默,總感覺氣氛會不對。
於是蘇優令像導遊那般找話頭道:“登山院只有兩個學級:尋級和分級。”
蘇優令隨後話語一停。
照火接住了她的話:“這是對應着尋道境和分道境?”
“是的,照火同學。”蘇優令嫣然笑道,“正是修行五境中的前兩境,第三境便擁有了登上浮天山的資格了,不用繼續在登山院深造了。”
“在登山院都是以求修行爲重、都是想成修士希望能順利進境的人來這做院生。也有一些基礎文化的通識課業,但這並不強制限定院生掌握,全憑院生自己的興趣。
“像上次照火同學所見所登記的鉤沉社,就是院生們自主自願組成的結社,向院方申報,院方會給予一些經費支持,但總體上還是院生們自己進行一個經營管理平衡收支。”
聽蘇優令這麼一說,照火聽見了這裏有可以賺錢的意思在。
“不把全部精力用在提升修行進境上,分心花在這種地方真的好嗎?”照火卻這樣問道了。
蘇優令有些黯然了:“坦白和照火同學你說吧,其實……在登山院中修行的院生們,大多還是凡骨居多,因爲真正有天資的人,多半也會有家世支持,他們早早就能登上浮天山。
“如果自己有真正不容被忽視的天資,浮天山是不會忽視的。會將他們請到上面去,會有修爲高深的修士以師徒制進行親自幫扶教導。
“只有一些暫且需要打磨淬鍊的凡骨們,才需要留在登山院,等待一個能登上浮天山的機會。
“但凡骨……畢竟有被視爲凡骨的理由。倘若自我逼得太深,多半結果也不會如人意……也出過一些慘事……所以登山院倡導修行之外,同時提倡有些別的事情也應該看得比較重要……人生是可以有很多去路的。”
這是爲了一種心理輔導的必要措施吧。
照火不見得寧桃多有天姿,可她能登上浮天山,這多半是家世了。但祈霜心的確有着無法被人忽視的天賦,同時家世多半也不能被人忽視。
因爲——祈——經過照火的一番瞭解,這是「浮天七姓」之一,而饒至柔用的特招令也是爲「祈」。
於是照火認真問道:“登上浮天山,到底有多重要?”
“很重要。”蘇優令也認真道,“只要你登上了浮天山,那麼你和你的後人們都擁有了世襲罔替的浮天山戶籍,可以永遠的留在浮天山上。
“即便你後續的子孫後代中,出現了天賦一般的凡骨,但他們仍然就是生來站在浮天山上的人。
“他們可以輕鬆隨意下到浮天山去,來到這仙佑城,而仙佑城的人卻不能隨便上到浮天山。
“可對於修士們來說,就算天賦中等,修行進到了分道境,要想再進一步,就必須身在靈氣鼎盛充沛之地,凝結一身修爲,而在仙佑城這總歸是要難上一些的,而在靈氣最爲鼎盛的浮天山上,這總會變得稍稍容易些。”
“這也是登山院只有兩個學級的原因。尋、分這二境,是修行五境前二之數,看似易過。可所有的門檻加起來,已經足夠將大部分人、將大部分修士攔在登山院……讓他們登不到浮天山上。”
照火有些默然,如果他的修行順利,要試圖達到第三境,可憑藉和祈霜心的關係,隨意往返浮天山與仙佑城。
這頗有種利用“結婚的關係”,置換到了更好的“國籍身份”。
男孩知道,他已經是可以輕鬆登到浮天山上了。
下來仙佑城是爲了合乎饒至柔讓他沉澱一番、遠離她的好徒兒、別禍害了她愛徒的心意。
他同樣知道,他有留在人間不去到浮天山的理由,在浮天山所看見知曉的世界,總是藍天白雲、陽光明媚、草木茂盛、風景宜人的祥和美麗。
可如果他真的想要和這個世界更互相瞭解知曉一步,仙佑城的登山院,的確是他該來一趟的地方。
不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不親身經歷面對一些事情,就不算真正知曉瞭解這個世界。
*
“喲——你就是新來的學生?
“遲到了這麼久?上來!自我介紹下——!
“等你介紹完了,再跟老子比劃比劃。小小年紀就混成了獨眼龍,讓老子看看你到底幾斤幾兩!——竟然敢跟老子擺譜!”
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武鬥派教習。在衆多學生的面前挑釁着照火。
於是在衆目睽睽之下:
只睜着一隻眼睛的男孩,獨自一人走向了屬於他的高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