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稍坐。”
夏寅示意嶽青泥在側方的木凳上落座,自己則拿起一旁的清水滴漏,在青石硯臺中滴入幾滴清水。
他右手執起一錠上好的徽墨,手腕懸空,沿着硯臺的底部平緩地研磨起來。
墨錠與硯臺摩擦,隨着清水的融入,黑色的墨汁逐漸在硯池中化開,散發出濃郁醇厚的墨香。
夏寅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畫圓的軌跡都保持着驚人的一致。
嶽青泥端坐在側,雙手交疊於膝上,目光靜靜地落在夏寅的手部動作上。
沒有喧囂,沒有急躁。
在這個光影斑駁的學堂角落,案幾、宣紙、青硯、研墨的少年,構成了一幅古意盎然的畫卷。
一種自然真實、恬靜深遠的意境,悄然流淌。
待到墨汁濃淡適宜,夏寅放下墨錠,拿起筆洗旁擱置的狼毫毛筆。
筆尖探入硯池,飽蘸濃墨。
夏寅在硯臺邊緣輕輕掭去多餘的墨滴,理順筆毫,確保筆尖聚攏如錐。
他站直身軀,左手按住宣紙的左下角,右手懸腕,深吸一口氣。
丹田內,那縷《清心訣》的靈氣平緩流轉,胸中那十盞純白的文氣隱隱與之呼應。
夏寅的心境在這一刻達到了絕對的古井無波。
提筆,落墨。
筆尖觸及白色的生宣,濃黑的墨跡瞬間在紙面上留下深刻的印記。
“北海平妖列陣成,天官威凜入神京。”
夏寅的手腕沉穩有力,每一次提按轉折,皆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的字體並非那種追求柔美連綿的狂草,而是筋骨外露、法度嚴謹的行楷。
墨跡在紙上遊走,猶如刀刻斧鑿,透着一股不屈的韌勁與內斂的鋒芒。
“麒麟踏霧凌空起,巨將持戈裂地行。”
寫到此處,筆鋒上的墨汁略顯乾澀,形成了一絲自然的飛白,恰好契合了巨將踏裂大地的蒼茫之感。
夏寅沒有停頓,順勢蘸墨,一氣呵成。
“百載凡軀同草木,千秋仙業問長生。”
“今朝且斂風雷氣,他日仙闈錄姓名。”
最後四個字寫完,夏寅手腕微微向上一提,筆鋒在“名”字的最後一捺處穩穩收住,留下一個銳利如劍鋒的筆觸。
一首七言律詩,躍然紙上。
字跡遒勁挺拔,墨香四溢,即便只是單純的文字,也能讓人從中品讀出那股蟄伏待發、圖謀長生的壯志。
夏寅將狼毫筆擱回筆架,退後半步,審視了一番紙面上的佈局。
嶽青泥已然站起身來,走到案幾旁,目光鎖定在那幅尚未完全乾透的墨寶上。
她的眼睛裏亮起了一層細碎的光彩,視線隨着那些遒勁的筆畫逐一掃過,口中輕聲誦讀。
待到全篇讀完,嶽青泥抬起頭,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多了一層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字,好詩。”
嶽青泥輕聲讚歎,語氣中透着發自內心的喜愛:“寅三哥這筆字,筋骨分明,毫無浮華之氣,與這詩中的意境可謂是相得益彰。尋常的書法大家,若無這等胸襟與定力,也寫不出這等遒勁的筆力。”
“表妹謬讚了,不過是閒暇時練的些許筆頭功夫。”
夏寅語氣如常,陳述着事實。
前世無數個日夜的案頭苦讀與卷面抄寫,早已讓他的肌肉記住了這種嚴謹的法度,落筆生根,自有一番規矩。
兩人站在案幾旁,靜待宣紙上的墨跡風乾。
秋日的晚風從窗外吹入,拂過紙面,帶來一絲涼意。
嶽青泥看着那字跡,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夏寅,以一種閒聊的口吻開口道:“對了,寅三哥。今日祖父斬殺大妖,立下大功。中午回府後,我聽老太君與幾位掌權長輩在正堂議事時提及,祖父似乎有意要藉着此次論功行賞的契機,改制族內規矩。”
夏寅目光微動,看向嶽青泥:“如何改制?”
“聽老太君的話音,祖父打算在鎮定二府的東後側,闢出一塊上好的靈脈寶地,修築一座大院。”
嶽青泥將聽聞的消息娓娓道來:“屆時,不僅是主脈子弟,包括族內那些天賦異稟、考績優異的支脈子弟,皆要打破原本的房頭界限,統一遷入這大院之中集中居住。由族學教諭與致仕族老親自督促起居修行,傾斜家族資源重點栽培。不過到底如何選人,還要祖父親點。”
夏寅聽罷,微微點頭,在心中迅速理清了這背後的邏輯。
將優秀的種子集中培養,打破原有的後宅房頭限制,這是爲了在殘酷的科舉考覈中獲取更多名額、延續家族強盛而採取的集中統籌之法。
祖父作爲天官,眼界自然不在內宅的爭鬥上,而在大乾仙朝的朝堂格局。
“祖父高瞻遠矚,此舉對族內子弟的修行當是大有裨益。”
夏寅給出了一箇中肯且不出錯的評價。
“是極。”
“聽說過兩日還有慶祝祖父的族宴,全族參加,還有京都望族前來道賀呢。”
“嗯,是這樣。”
嶽青泥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宣紙的兩角,確認墨跡已經徹底乾透後,將其平整地摺疊起來,妥善地收入袖中。
“天色不早了,青泥便不打擾寅三哥了。今日多謝三哥贈字。”
嶽青泥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表妹慢走。”
夏寅拱手回禮。
嶽青泥轉身,裙襬在青磚上劃過一道素雅弧線,走出了學堂的大門。
夏寅站在案幾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隨後收回視線。
他沒有在“大院改制”的消息上傾注過多的心神。
不管族內如何改制,他眼下的核心任務依舊沒有改變——攢夠熟練度,在大考之前將法術推至大成,拿到季度大考的好名次!
只要季度大考拿到靠前名詞,之後就再也不用愁靈石資源了,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到法術超限的境界,拿到考取道院的資格!
夏寅心裏默默盤算着。
距離發工資,還有十幾天時間,自己手頭上的靈石已經快要消耗完畢了,如果沒有靈石進賬,那這十幾天就只能苦熬了。
祖父所建制的大院,估摸着是靈氣充沛之地,估摸着打坐聚靈,就堪比吸收初級靈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