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廖什省總督是第一個到的。
這個人很慌,用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的話來講,他的表演要比霍恩洛厄還要浮誇。
在他的地盤上,省憲兵指揮官剛剛被武裝逮捕的事件發生後,這位總督閣下要說不怕是不可能的。
而緊隨這位之後的,就是斯洛瓦塔省的總督,這位的演技只比前一個落後些許。
於是在五月底之前,希爾薇婭終於見完了阿爾弗勒、塞凱伊、孔瑙、斯洛瓦塔、菲廖什這五省的總督們。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那就是一一
“誰說現實生活沒有觀衆的?人生如戲!”
這五位總督,有一個算一個,全是老戲骨,而且是各有各的風格。
“誒呀,這些人的演技,可比我這個小年輕高太多了!”
五月的最後時刻。
陽光透過高大的拱窗灑進來,照在伸着懶腰的希爾薇婭身上,她那頭銀髮,在陽光下泛着光。
“要不是見多了,我還真以爲這一個個都真的是身不得已,都是爲國爲民的好人了!”
她笑呵呵地望向李維與可露麗。
不過希爾薇婭也深知,在政治場合上,好人,壞人,很多時候根本由不得身處其中的當事人。
用父親和哥哥的話來講,就是“都是忠臣,沒有奸臣!”,有利於皇室統治的都是忠臣,能幫統治者背鍋的,就都是好人。
不過理解歸理解,但希爾薇婭並不認可。
跟李維和可露麗待久了,她並不認同要做事一定要同流合污什麼的,頂多也就是慢慢來,不着急現在就把蟲豸給弄死。
“好了,我們的地方諸侯都來過了...諸位,有什麼感想?特別是我們親愛的菲廖什省總督,他那份深刻檢討與絕對服從的宣言,我差點以爲他要把心臟掏出來了。”
說完,希爾薇婭模仿出菲廖什省總督那副誠惶誠恐,汗如雨下的樣子。
李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比霍恩洛厄那回,這次五位總督過來覲見希爾薇婭,他都在場。
“感想?惶恐是真的,至於服從嘛...水分大概能灌溉半個阿爾弗勒省的麥田!”
他一邊回憶着,一邊對這個人給出評價。
“菲廖什省的總督,與其說他是來表忠心的,不如說是來交投名狀的,他管轄範圍內,地方貴族與憲兵系統長期深度合作,劃分走私路線,瞞報礦產收益,米克洛什只是冰山一角。
在李維看來,這個人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公署查他,而是公署不查他,把他留給那些急於撇清關係的朋友們當替罪羊。
“這位總督的惶恐,值得一個坦白從寬的觀察期。”
李維給出一個結論供希爾薇婭參考。
與此同時,可露麗正在一旁優雅地翻着菲廖什省財政簡報。
過了一會兒後,她纔講道:“他的財政報告堪稱藝術創作,金庫的賬面餘額,和他夫人名下在平原地帶新購置的莊園價值,呈現出一種引人深思的負相關性!”
至於說這位總督的夫人,可露麗是從何處瞭解到的,那隻能說憲兵對她這位幕僚次長而言可是很尊敬的。
這不僅僅是李維打過招呼的原因,也是他本人一直在強調,執政官公署的權力,源頭是希爾薇婭。
他們是借力打力,而不是自己發力,如果是他們自己發力,那他們從公署建立後所做的一切,那都是越權!
“而且,他反覆強調羣山省情特殊,維穩成本高昂,暗示我們需要在農業補貼上給予特殊關照,以安撫地方情緒......這翻譯過來,大概就是不給他分潤點,小心我下麪人鬧事的委婉表達吧?”
“特殊關照?我看他是想特殊分贓!那斯洛瓦塔省的總督呢?我看他的表演也跟前一個不遑多讓啊!是不是也要分贓?”
就按照可露麗的說法來講,那斯洛瓦塔省的總督,就只能是戰術性惶恐了。
羣山中另一位的總督,也是頭狐狸啊!
李維摸了摸下巴,補充道:“斯洛瓦塔省的總督地盤裏,邊防軍和當地最大的幾個斯洛人族家族形成了共生關係,所謂走私,也可以叫做靈活的跨境物資調劑。”
同理,至於軍需消耗,也可以變成艱苦環境下的合理損耗。
就像之前那幾位憲兵指揮官一樣,他們表面上對公署恭順無比,對《協同協議》雙手贊成,但他話裏話外都在強調邊境無小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種態度的潛臺詞就是“別動我的人,動了邊防不穩你負責”。
說白了,畏懼是一回事,不代表就真的因爲這份畏懼,就不敢操作了。
試探是正常的,只不過很多時候,大部分都在進行危險的試探,同時又無法把握住度,以至於自己徹底陷進去。
可露麗點點頭:“而且,斯洛瓦塔省上報的可補貼耕地面積比我們熱氣球觀測的數據足足多了三成,那多出來的,大概就是靈活調劑給某些家族的分紅了。”
“真賤啊!”
希爾薇婭忍不住罵出聲了。
農民的血,也是被這羣貴族大地主,農場主給裏裏外外給吸了乾淨,還要敲骨吸髓說是。
“阿爾弗勒省呢?那位總督可是哭窮哭得情真意切,說連總督署的屋頂都快漏雨了。”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想起那個聲淚俱下表演的平原省份的總督她就想笑。
“阿爾弗勒的窮,是選擇性的窮。”
李維的說法一針見血。
相較於兩大羣山省,平原省的情報,不需要太激烈,佩瓦省憲兵系統就能發揮很不錯的作用。
按照已有的信息來做參考,李維分析道:“他哭窮是爲了伸手要錢,但省內的幾家大型農業利益聯盟富得流油,控制着糧食收購和農具供應。”
雖然還不算徹底的農業託拉斯,也就是所謂的壟斷組織,但在平原地區,大量土地是集中在少數貴族手中是事實。
而在這其中,也必須肯定,有些地產也確實發展成了先進的資本主義農場。
“所以我敢打賭,如果我們真按他哭窮的額度撥了款,第二天他就能給自家莊園加蓋一座新塔樓,這個人需要的不是補貼,是公署幫他打破那幾個農業利益聯盟的城牆,或者是讓他也能分一杯羹。”
說起來,這傢伙也是個膽大的傢伙,想來借力打力了。
從這點來講,這種人是可以利用的,但必須加強控制,讓其按照公署以後制定的大方針來走。
希爾薇婭點點頭,將李維說的記下,然後繼續追問道:“那塞凱伊省和孔瑙省呢?”
“塞凱伊省的總督是平衡之道的典範,問題肯定有,但不如菲廖什和斯洛瓦塔那麼觸目驚心。”
李維先給出簡單的點評,然後又開始仔細回憶那邊的情況。
過了大概半分鐘左右,李維才繼續講道:
“這個人是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公署不深究他治下那些歷史遺留問題,他就能把場面維持得滴水不漏。”
可同樣,如果解決不了,那就是照常奏樂,接着舞就完事了。
沒有新的路徑,那就是繼續和稀泥,繼續路徑依賴就完事了。
能保住省內表面的團結和氣,不讓羅斯托夫這種明面叛國的事件發生,就已經是大功勞了。
“至於孔瑙省的總督嘛,有點意思!”
“哦?有點意思?”
希爾薇婭挑眉,一下子被李維這個態度勾起了好奇心。
她也跟着想了想,回憶起孔瑙的總督後,帶着感慨地語氣道:“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是真心想把農業搞上去的,而且巴不得公署插手來着,你的意思是他是裝的嗎?”
“不不不,相反,你看人的眼光確實是越來越有那味了。”
在希爾薇婭以爲她又沒看透別人,被孔瑙省的總督表演給騙了的時候,李維馬上搖了搖頭。
“這個人手下的那羣官僚爛透了,效率低下,層層盤剝,他就像個坐在漏船上的船長,想劃船,但槳都發黴了。”
希爾薇婭聽完,長舒一口氣。
雖然孔瑙省的總督還好,可是聽完李維的整體分析,再加上可露麗中間的幾句補充,她忍不住揉起了額頭:“好嘛,五個省,五本爛賬,五種風格的地方智慧!”
菲廖什省慫了,不是很老實的慫。
斯洛瓦塔省的總督暗搓搓的還是想保持現有的風格。
阿爾弗勒省想搭便車,塞凱伊省想裝糊塗,孔瑙省想找外援……………
“精彩啊!”
希爾薇婭笑了。
緊接着,坐直身體,眼中閃過果斷:“但農業補貼不能再拖了!如果菲廖什省試點反響不錯,那就證明我們的方法有效,其他四省,也必須跟上。”
不能因爲跟這羣人內耗,而苦了真正需要補貼的農民了。
“李維,具體怎麼操作?怎麼防止這些智慧把補貼變成他們的行政資源的合理補償?”
希爾薇婭都虛心求問了,李維自然也早就有了腹稿。
他示意可露麗幫幫忙。
後者馬上反應了過來,只見可露麗抽出另一本小本本,已經拿起了鋼筆。
至於爲什麼不用打字機,理由很簡單,在這方面,就跟大部分同類一樣,鋼筆書法不能白練了!
“補貼必須發,但要帶限制去發,比如所有補貼發放流程、標準、受益人名單,必須張榜公佈到每一個村鎮教堂或市政廳門口,同時抄送公署備案。
在李維開口的同時,可露麗就已經在奮筆疾書了。
“我們要鼓勵農民舉報任何剋扣、冒領、索賄行爲!而舉報一經查實,舉報人獲得獎勵,由侵吞者罰金一部分支付,這叫發動羣衆鬥官僚!”
至於會不會不敢?
李維想好了,最好是一開始要派幾個憲兵線民裝成農民去舉報,先把木頭立起來!
“同時,公署憲兵統籌廳將派出補貼發放監督小組,每組配備一名財政審計人員、一名憲兵軍官,一名當地事務官,小組擁有隨機抽查任何環節,調閱任何賬目的權力。”
至於重點關照對象該是誰,都不需要李維詳細講,可露麗就在後面寫上了。
【阿爾弗勒省的農業託拉斯關聯人員】、【斯洛瓦塔省邊防軍後勤系統】、【菲廖什省地方貴族的代理人】。
“同時,我還有一個法子??分級處置,精準打擊!”
“喔?!什麼個分級,怎麼個打擊?!"
也是相處久了,希爾薇婭都會捧哏了。
兩人表演,惹笑了一旁還在記錄的可露麗。
“那你可問對人了!我的分級是基層小鬼,中層油吏,高層老虎!”
李維用着滑稽的語氣,說着正經的內容。
在他的設計裏,對待基層小鬼,那就是敢伸手的一經查實,就地免職,追回贓款,公開遊街示衆罰沒家產充公。
罪名他都想好了,盜竊皇室恩賜,危害帝國糧倉安全!
“懂了,這一步是在基層快速立威!”
希爾薇婭點點頭,示意李維繼續。
“對待中層油吏,涉及金額較大或包庇下級的,除上述處罰外,本人及直系親屬將被永久剝奪擔任公職及參與政府項目的資格!”
而罪名則是,系統性瀆職,背叛公職誓言。
“......打斷地方利益鏈條?”
“不錯!”
李維挑挑眉,欣慰地看着希爾薇婭這個學生。
至於最後的高層老虎嘛......
“對待高層,一旦查實官員或其家族深度參與、策劃侵吞行爲,參照羅斯托夫案模式,啓動快審判程序。
直接給這種定成叛國,鉅額貪腐的之類,絕不手軟!
“懂了,殺!”
希爾薇婭滿臉的殺氣,雖然她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在李維和可露麗兩人面前是裝出來的。
但是,如果真有人敢不顧底層人民死活,那她就自然會來真的!
比如菲廖什省總督如果真敢伸手,他就是下一個米克洛什,甚至更慘。
斯洛瓦塔省總督的如果管不住他的那幫蟲豸,那就幫他優化一下人事結構。
“而對待塞凱伊、孔瑙這種相對溫和的省份,暫時不採取激烈手段,但補貼發放的透明化本身,就是對他們治下潛規則的最大打擊。”
什麼人該團結,什麼人該用殺威棒,要分清,同時要以時間推移,環境改變成爲動態變化。
“同時,公署主導的農資直供渠道要儘快建立起來,繞過地方上的吸血鬼,讓農民真正得到實惠......當某些人賴以生存的分贓渠道被陽光曬乾,自然就可以等他們的下一步動作了!”
“好啊!分層處理,精準打擊,陽謀爲主,陰謀備用!就這麼辦!"
希爾薇婭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她看向李維的眼神是越發火熱了。
“你就是我的宰相奧托啊!”
“誒誒誒~!別說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