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
早七時,
第七集團軍司令部。
施特萊希上將捏着那份今晨送達,被他反覆看了數遍的公函。
它詳細記錄了依據《金平原大區軍政監督條例》賦予的權力,對第七集團軍下轄第二十一軍灰狼團後勤倉庫進行的例行審計與物資盤查。
公函還就發現情況,或者說因爲在那裏喫了閉門羹後,通知他們後面要幹什麼。
“真麻煩啊…………”
施特萊希重重嘆了口氣,手指按壓着太陽穴。
其實他昨晚回去後根本沒睡好。
而公署來的這相當保守的反應,讓他感覺很麻煩,前所未有的麻煩!
什麼提供灰狼團當天的詳細訓練計劃、時間表、參訓人員名單、訓練區域圖......
什麼解釋爲何後勤倉庫管理區域會與機密訓練區域高度重疊,要確認該訓練保密級別是否高於公署依法審計......
“因後勤管理混亂、關鍵人員缺位導致審計受阻,灰狼團及其上級二十一軍的後勤保障績效評估將被初步判定爲嚴重滯後,這直接影響其下季度乃至本年度的經費預算申請和裝備配發優先級!”
怎麼能這麼冷靜?
施特萊希苦笑出聲,還不如直接帶着武裝憲兵突入呢,他巴不得看到那個畫面。
可人家不那麼幹啊,就按着規矩來,還說什麼已經將情況同步抄送給帝國陸軍總參謀部。
“我去你的!這哪裏是處理一個團的後勤問題?這是拿着帝國中樞賦予的權柄,在規則之內,堂堂正正地打我們的臉!”
施特萊希將文件拍在桌上,心裏面很憋屈。
最憋屈的還是心裏頭這口怨氣還不好發泄,就只能堵在胸口。
他昨晚收到灰狼團那邊成功阻撓憲兵的初步報告時,還曾暗自鬆了口氣。
那是覺得對方也不過爾爾,被軍事機密和作戰訓練的擋箭牌輕鬆攔下。
然而公署的回應,卻像一盆冰水,又讓他冷靜下來了。
對方根本沒有如他預想般暴怒硬闖,或者偃旗息鼓。
他們選擇了最剋制,也最讓他難受的方式。
也就是在規則框架內,步步緊逼,利用公署天然的監督權和已經確定會掌握的軍費撥付權,以此進行敲打。
“沒帶兵硬闖,也沒拍桌子罵娘......”
甚至連一句過激的指責都沒有,就事論事,依規辦事。
這種剋制讓人感覺噁心!
施特萊希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種在規則裏玩的手段,讓他這個習慣了在界限分明的世界裏行事的老軍人,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是被無形的鐵鏈捆住手腳的憋屈感。
公署保持着剋制,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可這溫和比直接動武還讓人難受。
施特萊希他煩躁地站起身,人家確實不需要撕破臉,就足以讓第七集團軍如芒在背。
這種有力沒地方使的感覺,比面對明刀明槍的敵人更令人煎熬。
“孃的,諾瓦克那幫人倒是在後面能不斷叫囂,可我呢?”
施特萊希想起了本地的那幫貴族。
不是脾氣火爆,就是動不動就叫囂,這些地方貴族,就是一羣貪婪的吸血鬼。
他們只看到自己碗裏的肉少了,卻看不到公署這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劍。
“也就波爾索男爵還好,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鎮住這幫蠢貨......”
想起這幫貴族裏,真正的核心人物,是個貴族階位最低的男爵,施特萊希就感到可惜。
平時大夥兒都有的賺的時候,這位男爵還能穩穩帶着大家發財,在金平原大區過着奢靡至極的人間天堂生活。
然而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當公署開始壓縮這幫人的利益空間時,那位男爵的掌控力真的還能發揮作用嗎?
“羅斯托夫......這個該死的蠢貨!”
就在這時,施特萊希上將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如果不是羅斯托夫這個瘋子自己跳出來叛國,豢養私軍私藏魔裝鎧,還愚蠢地把二十一軍胸甲騎兵團拖下水,哪裏會這麼快暴露了軍隊系統與地方貴族勾結的冰山一角?
羅斯托夫案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上層清理金平原的決心,也給了公署足夠的理由和證據,將目光牢牢鎖定在第七集團軍身上。
還有那些在境內蠢蠢欲動的阿爾帕德王朝遺民分裂分子,以及背後若隱若現的覬覦金平原的外國勢力......
這些都成了公署強調軍隊必須忠誠可控的絕佳理由。
“主要還是那篇社論啊......”
施特萊希很清楚,那篇社論的出現,其威力還沒有消散。
尤其是在軍隊裏那些上過學的中層軍官中間,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而在軍隊之外,正在強力推行要把補貼直接發到農民手裏的農業新政.......
難哦~!
“關鍵是在規則裏玩,裁判肯定偏向公署啊!”
這纔是讓施特萊希最無奈的地方。
公署本身,就代表着帝國中樞在金平原的最高權威,是規則的制定者之一。
他們手握法理賦予的軍政財大權,背後有皇太子威廉的鼎力支持,還有希爾薇婭皇女這面代表霍倫皇室的大旗。
而他們第七集團軍呢?
別人很保守,那就意味着,沒辦法拖對方下水的話,那在規則之內,他們處處受制。
所以………………
“真能在規則裏玩嗎?”
施特菜希上將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容,充滿了自嘲和無奈。
他彷彿看到了公署那張無形的規則之網,正以金穗宮爲中心,在金平原大地上迅速鋪開,將第七集團軍,連同那些不安分的貴族們,一步步籠罩其中。
羅斯托夫的血還沒幹透,灰狼團的後勤窟窿已經被擺在檯面上。
胸甲騎兵團的隱患如同定時炸彈,境外勢力的威脅被對方牢牢攥在手裏作爲施壓的籌碼。
農業補貼則成了收買人心,瓦解地方基礎的利器......
“這不是宰相奧托跟弗裏德裏希皇帝在世?”
聯想到公署裏的那位幕僚長來到金平原大區後的各種操作,施特萊希只感覺有人復活了。
“感覺那位年輕幕僚長是這兩位的結合體啊…….……”
面對這樣一個在規則內步步爲營,手握王牌的對手,他這位手握十幾萬大軍的集團軍司令,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束手無策。
同時,還有另外一種相當微妙的感覺。
“我奧斯特帝國的國運,真就這麼離譜?”
皇太子殿下這些年主政還不好說,但在現任皇帝作爲守成之主的情況下,以李維這個年輕人突然出現來做判斷的話,那......
“阿爾比恩的老太婆,法蘭克的戀童癖,大羅斯的奴隸主得羨慕死了吧!”
獨裁宰相奧托是起點,弗裏德裏希皇帝的背叛那也是起到了挽大廈之將傾的作用。
在這之後的現任皇帝陛下,起碼也保證了勝利果實沒有馬上流失。
mint......
“還是當年宰相奧托留下來的遺產太多了,沒讓這種泥腿子埋沒!”
當年獨裁宰相能以貧民的身份進入拉法喬特皇家學院,那在他的教育業改革還沒完全玩壞的時候,再來一個拉法喬特皇家學院出來的貧民子弟,也並不奇怪。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在空曠的司令辦公室裏久久迴盪。
十一點左右。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李維放下了第七集團軍司令部的回函。
施特萊希上將的措辭可謂滴水不漏。
“第七集團軍全體官兵,謹遵皇女殿下訓示及公署指令……………”
“灰狼團後勤管理確有疏忽,已責令該團及二十一軍司令部深刻檢討,全力配合後續公署審計組工作......”
“作戰訓練區域重疊一事,系基層單位對安全條例理解執行偏差所致,已嚴令整改.......”
“關於後勤績效評估及預算影響,懇請公署念及該部在歷次邊境衝突及演習中表現尚可,酌情考量......”
翻譯一下,就是“我們認栽,也認罰,但別罰太狠,我們還有用!”。
至於那些疏忽、偏差和深刻檢討,不過是把責任推給基層,用來保全核心的慣用伎倆。
這份回覆,表面功夫做到了極致,也把掙扎寫在了字裏行間。
在規則框架內掙扎,試圖將損失降到最低,保全顏面和既得利益鏈條。
李維將回函推到文件堆的一角,不再理會。
施特萊希的態度在他預料之中,急不得。
公署的權威已在菲廖什省憲兵事件中立下,第七集團軍不敢明着對抗,只能在這種軟性較量中周旋。
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份送來的報告,關於菲廖什省農業補貼試點發放過程中出現的問題。
報告來自菲廖什省新派駐的憲兵監督小組。
試點總體順利,大部分補貼確實發到了農戶手中,反響良好。
但在孔瑙省相鄰的邊境地區,卻爆發了小規模抗議。
一羣自稱被遺漏的農民,手持着破舊的農具和模糊不清的地契,聚集在城鎮公所外,聲稱公署的補貼名單不公,遺漏了他們這些真正的自耕農。
他們指責公署政策偏向大農場主和特定族羣。
“這些自耕農持有的地契年代久遠,邊界模糊不清,與現行土地登記簿存在多處矛盾……………”
報告附上了初步調查,其中更關鍵的是,領頭煽動者的身份問題。
他們有不少是打着爲民做主的獨立農場主或遠房親戚。
“誘餌拋出來了。”
李維心中已經瞭然。
這不是真的民怨沸騰,而是一次試探和攪局。
有人不甘心補貼這塊肥肉被公署直接送到農民碗裏,想利用信息不對稱和歷史遺留的模糊地帶。
甚至後續可能會製造混亂,質疑公署政策的公正性,試圖將水攪渾,最好能迫使公署在壓力下做出讓步,或者至少讓靈活操作的空間重新出現。
手段不算高明,但勝在利用了基層的複雜性和信息差。
叮~~!
李維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片刻,他的專職祕書官推門而入。
“幕僚長閣下?”
“這份報告,幕僚次長打算怎麼處理?”
李維舉起了那份關於農業補貼試點的文件,這份文件最先是到了可露麗那邊,隨後纔到了他這邊。
祕書官回憶了一下,然後彙報道:
“第一,責成菲廖什省總督署和當地土地登記部門,三日內徹查並公示所有涉及爭議地塊的原始登記檔案,歷年稅收記錄及邊界勘定文書。
“第二,由公署財政審計與調配廳及法務總署聯合派出工作組,進駐該地區。
“第三,向該地區所有農戶發佈多語通告,重申補貼政策透明、公平原則,公佈舉報獎勵細則,並明確告知。”
可露麗處理這種事件並不手生,無非就是公開透明,接受公署憲兵監督小組及當地農民代表監督,用事實堵住那些嘴巴。
派去的人要做的任務也很簡單,現場覈實所有自稱被遺漏農戶的實際土地耕種情況和家庭情況。
同時徹查煽動者的背景和資金來源以及與地方舊有利益網絡的關聯。
“嗯......我覺得可以加點料,你記一下!”
“是,幕僚長閣下。”
李維打算把這次事件的影響擴大化一下。
這次事件暴露的核心問題之一,是金平原大區,尤其是部分省份,土地登記混亂和產權不清的歷史遺留問題。
這正是過去地方貴族上下其手,侵佔土地和逃避稅收,並且製造矛盾的核心工具之一。
在李維看來,菲廖什省發生的這件事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於是,他開始安排??
“啓動金平原大區土地產權清查專項工作,這是第一階段。”
然後李維開始詳細說明該怎麼辦。
這個階段,要以菲廖什省此次事件暴露的問題爲契機,由法務總署牽頭,財政審計與調配廳、民政總署協同。
同時,公署憲兵統籌協調廳提供武力保障與情報支持,對金平原六省的土地登記檔案進行一次徹底摸底審計。
重點核查權屬不清,存在爭議的地塊及歷史懸案!
“設立一個產權糾紛快速仲裁通道,在公署法務總署下設立專門辦公室,簡化程序,優先受理並仲裁因本次清查及歷史遺留問題引發的土地產權糾紛。
這點很關鍵,要有法可依,依法辦理,爲後續公署推出新的地方法案進行鋪墊。
“對了,要將土地產權明晰度納入地方官員年度考覈核心指標,與預算分配、晉升直接掛鉤。”
這點可以倒逼地方官僚主動去清理這些歷史爛賬,而不是繼續捂着當斂財和製造混亂的工具。
他們不是想利用歷史遺留問題來鬧嗎?
那李維就順勢把這個問題徹底掀開,把膿包擠破。
把那些藏在模糊地契和混亂檔案下的侵佔、腐敗和不公,都曬到太陽底下。
讓這次局部的小騷動,變成公署推動整個金平原土地制度規範化,打擊地方勢力根基的起點。
“幕僚長閣下,這是不是就是化被動爲主動,將對方的挑釁變成我們系統性改革的突破口?”
祕書官抬起頭,佩服地看着李維。
要是換做其他人,他是不敢多點評,但是他們李維幕僚長不一樣,他很喜歡年輕人,同時更喜歡與他們年輕人共同成長。
“立刻送去給幕僚次長吧,儘快執行。”
李維揮揮手,祕書官也行禮退下。
完整方案的細化,可露麗會知道怎麼做的。
篤篤篤??
就在祕書官離去後不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憲兵軍官推門走了進來。
“幕僚長閣下,阿爾佈雷斯中校轉呈,南部阿爾弗勒省貝希中校處的最新線報。”
李維接過文件夾,揮手讓軍官退下。
他打開文件夾,裏面是幾份簡短的密報摘要。
第一份是貝希中校近期的行蹤報告顯示,其頻繁出入省城某高級俱樂部。
接觸對象包括幾名與阿爾弗勒省大型農業利益聯盟關係密切的本地商人。
然後第二份是線人觀察到,貝希中校的一名親信副官,近期與斯洛瓦塔省邊防軍某後勤軍官有祕密會面,地點在邊境小鎮的一家不起眼旅館。
最後一份是阿爾弗勒省某位曾公開表達對公署新政不滿的地方小貴族,其莊園護衛中,發現了數名身份可疑,疑似有退役邊防軍背景的人員。
情報不多,但都對公署來說相當及時。
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隱隱指向了阿爾弗勒省憲兵系統,地方農業利益聯盟,甚至可能與斯洛瓦塔省邊防軍之間,存在某種超越常規的的聯繫。
李維的目光在這些情報上停留片刻,腦海裏浮現着第七集團軍的表面文章,菲廖什省拋出的誘餌,阿爾弗勒省水面下的暗流………………
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湧動,漩渦正在形成。
“不賴,都在慢慢浮出水面。”
李維滿意地將那份密報文件夾輕輕合上。
公署的動作其實挺少的了,很多時間精力,其實都在籌備期的事務上面。
關於金平原大區的問題,不過是幾個小動作,就能讓水面下的魚兒如此活躍………………
“抓一個,殺一個,再攪動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