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宮,執政官辦公室。
希爾薇婭正埋首於一份關於雙王城新劇院建設的預算文件,可露麗則在一旁將幾份整理好的報告分類擺放。
李維推門進來,手裏也拿着一份剛拆封的卷宗。
他徑直走到可露麗身邊,正好看到《金平原大區農業補貼發放第二季度季度總結》的報告。
“農業補貼發的不錯。”
李維的目光快速掃過報告,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輕鬆笑容。
可露麗整理的報告顯示,本季度農業補貼已覆蓋大半金平原大區登記在冊的農戶,發放率遠超往年同期,投訴率則降至歷史最低點。
說起來,投訴什麼的………………
“原來以前有投訴渠道啊,我還以爲沒有呢!”
李維用誇張的語氣開着玩笑。
他的聲音瞬間引來了可露麗的白眼。
可露麗聞言,放下手中的文件,嘟嘟嘴講道:“確實超出預期......說實話,這次多虧了農署跟林業局,效率高得出奇。”
她走到辦公桌旁,拿起茶壺給李維和剛抬起頭的希爾薇婭各倒了一杯。
“往年這筆錢雖然是撥到農署賬上,但總免不了被各路神仙惦記。”
希爾薇婭放下鋼筆,好奇地湊過來:“又是貪錢的小課堂?那我得聽聽了!”
可露麗抿了口茶,開始細數:“花樣可多了,最常見的是管理費和損耗,比如運輸途中損耗一部分糧食折算現金,或者乾脆在省一級就被劃走一筆統籌協調費。”
在這之外,就是優先保障重點項目,某些貴族莊園或者跟官員關係密切的大型農場總能先拿到全額,普通小和佃戶就得排隊等,等着等着額度就調整沒了。
還有更惡劣的,直接挪用去填其他窟窿,或者乾脆被某些人暫借去週轉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感慨:“但今年不一樣了,農署的腰桿硬了,拿着公署下發的明確指令和財政廳的專項撥款,親自盯着每一個環節......林業局那邊也全力配合,尤其是防災用的林木補種補貼和護林防火津貼,發放特
別快。’
說白了,今時不同往日。
因爲公署對這件事很重視,加上今年庫爾特比往年強勢,農署的話語權上來了很多。
所以誰敢伸手,那邊是真敢拿着賬本和公署簽發的文件直接找上門去理論,甚至上報憲兵廳。
公署在斯洛瓦塔省殺得人頭滾滾,又在羣山兩地搞出那麼大動靜,誰還敢頂風作案?
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希爾薇婭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那金平原之外的其他地方呢?今年情況如何?”
可露麗聳聳肩,露出一絲微妙的表情:“聽帝都那邊傳來的風聲,今年帝國其他地方的補貼發放情況似乎也比往年好些,雖然肯定沒我們金平原這麼徹底透明,但至少拖延和明目張膽的剋扣少了很多,估計......”
她看向李維,意有所指。
不必多說,大概率是被他們這邊的手段給嚇到了,很多地方上的聰明人都收斂了不少,夾起尾巴做人了。
“收斂的背後,恐怕少不了貝海姆宰相的授意和農林大臣庫爾特的強勢吧......我看的一些簡報上,庫爾特大臣今年在樞密院關於農業的幾次發言都異常強硬,明確要求地方保障補貼足額及時發放。”
先不說究竟是不是宰相貝侖海姆弄出來的。
但如果沒有內政系的人在背後的默許甚至推動,庫爾特一個農林大臣,光靠嗓門大可壓不住那些盤踞地方、根深蒂固的蛀蟲。
然而說到底,還是公署的刀夠快夠利,讓他們感到了切膚之痛,帝都中樞才得以借勢發力,暫時壓制了那些貪婪之徒。
“話又說回來了,農署比我想得還要乾淨不少。”
當然,這是相對別的地方政府部門而言。
就李維自己接觸到的農署官員,還有調查過的東西,只說金平原大區的農署,屬於擺爛與爭取之間的薛定諤狀態。
具體該怎麼講呢?
雖然以前農署少不了主動或被迫加入遊戲,但多少還是有底線的。
說句不算太妥當的話,庫爾特如果今年死了,那他這十幾年的農林大臣,說句好的話,那就是確實在帝國裏提拔了很多懂農林的技術官僚。
但還是那句話,好的要看,壞的就更要看,背離初心是絕對的事實,哪怕現在因爲形勢所迫,又轉了個彎,可留下來的傷害是需要大量時間和大量付出來抹平的。
“說到貪婪,雖然今年補貼發下去了,農民的日子比往年好過些,但根本問題一點沒解決,金平原超過七成的優質耕地,依舊牢牢掌握在那些貴族大地主和幾個龐大的農業利益聯盟手裏。”
可露麗的表情嚴肅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標記着機密字樣的簡報。
她將簡報遞給李維和湊過來的希爾薇婭。
“喏,這是總務處和內務調查科彙總的情報,像因蘇伊和厄恩特農業聯盟,黑森河穀物託拉斯、平原聯合種植社’這幾家,幾乎壟斷了從良種供應,還有農機租賃、糧食收購到初級加工的所有環節。”
這些龐然大物在各省份編織了龐大的關係網,影響力滲透極深,只是今年懾於公署鋒芒,選擇了低調蟄伏,沒有像往年那樣明目張膽地操控糧價,壓榨小農罷了。
簡報裏清晰地列出了這些聯盟的核心成員,很多人是擁有榮譽爵位的大地主或與權貴關係密切的代理大商人。
他們控制的主要區域,以及通過控制上下遊渠道對普通農戶形成的隱性剝削鏈條,都在暗中被調查。
這些聯盟雖然沒有礦業巨頭的名頭響亮,但其對金平原底層農業生態的掌控力和盤根錯節的勢力,絲毫不遜色於那些礦業巨頭。
希爾薇婭看着簡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和描述,皺起眉頭:“補貼發下去只是第一步,這些聯盟纔是真正壓在農民頭上的大山......李維,你對農業,對土地,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她放下簡報,看向一旁的李維,今年他們整頓礦業,修路,動靜已經夠大了。
對付這些藏在土地裏的龐然大物,李維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他還沒有具體講過。
土地是根基補貼能解一時之急,但土地所有權和農業生產關係的扭曲不改變,金平原的農民就永遠翻不了身。
可露麗也關切地補充道:“是啊,李維,這些聯盟就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明年後年?你總得有個章程。”
李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羣山公路網計劃草案的副本,又掃過那份農業補貼報告和聯盟簡報,似乎在思考和組織語言。
土地,是帝國的血脈,也是公署必須犁開的最後也是最堅硬的一塊凍土。
農業利益聯盟?
它們就是寄生在這塊凍土上的毒瘤。
今年公署組建了起來,刀磨得還是不錯的。
可是在李維想來,路要鋪得更遠,那羣山公路網就是血脈存在,打通了,才能把帝國的力量源源不斷輸送到每個角落。
而礦業整頓是敲山震虎,爲修路掃清障礙,也震醒了那些裝睡的人。
至於土地和這些聯盟.......
“一定要動的,只不過現在急不得。”
李維認真地看向兩人,他也在等一個好機會。
就像能?出羣山公路網的好機會。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羣山公路網,大區農業,乃至整個金平原的鐵路系統。
不過做事不是許願,不管是李維,還是整個公署,都沒有辦法一口氣將這些事情做完。
這裏的問題不花個幾年,其實根本不算開個好頭。
李維最怕的還是人走政息這一點。
宰相奧托到弗裏德裏希皇帝,屬於特例,不算徹底的人走政息。
而參考這兩位,那留下堅實的底子,就是最好的辦法。
“政治教育處也該在平原上行動了。”
李維轉頭看向了可露麗。
政治教育處在羣山兩地就乾得很不錯。
當然,這裏少不了有憲兵護航,但在平原上,以佩瓦省作爲起點就不錯。
但還不夠,趁着正式任命書下來的時候,以及羣山公路網帶來的人望,公署需要抓住寶貴的時間點,做更多的事情纔對。
“我會安排。”
可露麗點點頭。
政治教育處,既是宣傳口,也是負責對地方公務員重要的思想引導的關鍵部門之一。
現在該是它正式被賦予權力以及背書的時刻了。
有羣山兩地的例子在前,相信平原地帶也會很歡迎他們的到來。
“不過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到底對土地是怎麼打算的?總得給我們透個底吧?”
與此同時,可露麗又開始了對之前問題的追問。
這個問題說實在話,李維是敷衍過去的。
她不需要李維現在就具體來講要怎麼對土地動手,但指一個方向還是可以的吧?
哪怕實際上可露麗心中已經猜到了一些。
李維猶豫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一般。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希爾薇婭忽然舉手講道:“我看他大概是要進行新的土地法案了。”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微妙了許多。
不管是可露麗,還是李維,都因爲希爾薇婭的直接點破,此刻陷入了沉默。
土地法案……………
那確實,公署可是有地方立法權的,要改變土壤,法律上的跟進是必須的。
可露麗看了眼希爾薇婭那副不當回事的模樣,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我建議,在羣山公路網正式立項後,以羣山兩地礦業巨頭被整治,收歸國有或拍賣結束的時候,先進行商業經濟法案,或者是勞工保障法案的推進,以此來作爲試水。”
她沒有反對,只是更實際。
要立法,如果不是搞什麼強行按頭的操作,那麼順水推舟,以環境作爲參考來辦就是最穩妥的選擇。
新的土地法案,可露麗不知道李維會是什麼大方針,但如果李維真的想要推動立法,那就必須先從羣山兩地作爲切入點,進行試水。
希爾薇婭聞言眉頭一挑:“看來我們的幕僚次長女士的法治精神也是很好的嘛!”
“謬讚了,殿下。”
可露麗微微頷首,但視線依舊是鎖定在李維身上。
她只是關注具不具備條件而已,只是恰好羣山兩地發生的事情,可以作爲切入點,來推動公署的第一個法案試水。
李維跟希爾薇婭一樣,對可露麗無比滿意。
“我也支持幕僚次長女士!”
他舉雙手同意。
同樣的,他也清楚,可露麗打算的經濟商業法案,勞工法案,不會太離譜,很大概率上,只是讓現階段吸血鬼們的喫相更好看些,通過現在的環境,讓其相對樂意選擇讓利。
這何嘗又不是割肉呢?
只不過是面子過得去罷了。
李維很高興,因爲可露麗和希爾薇婭肯定明白,他在這方面是個會有條件就得寸進尺的人。
所以,有第一次,那就一定有第二次。
“對了,意見徵求書已經發出去三天了,你這邊的反響怎麼樣?”
李維轉移了話題。
公路網的初期建設計劃,現在已經交接給了可露麗那邊。
公署財政、民政總署、工程建設總署,包括經濟與工業總署都將全力辦好這件事。
李維就爽了啊,是他提出的這件事,但細枝末節,很是繁瑣的東西都是別人來頭疼,他只需要把控住方向就行了。
“......還能怎麼樣,都瘋了唄!”
可露麗忍不住給了李維一個白眼。
她指的不是公署?部。
想出一個好的方案政策從來不是問題,重要的地方永遠都是在執行層面上。
所以,對於公路網的方案,其實並不複雜,但也確實需要大量人手。
而可露麗說的瘋了的人,實際上是以本地合規資本爲首的,整個帝國聞聲而動,前來騷擾公署的大商人們。
“全國上下,我看沒有哪個有錢人不喜歡這項超級工程。”
“哦,來了多少大資本?山庭大區那邊來的都是什麼人?”
李維饒有興趣地看着可露麗。
然而,他特意提及山庭大區的資本,多少是讓可露麗有點尷尬了。
“跟我家裏有關聯的資本確實來了,你有什麼指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