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尼亞王國首都,王宮議事廳。
空氣的溫度很高。
瑪尼亞國王卡洛爾三世揉着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眼前吵得面紅耳赤的重臣們。
那封來自駐雙王城領事的加急密電,直接讓他這裏變成了熱鬧的市集。
“不能再猶豫了!這是奧斯特帝國釋放的明確善意!是和平的橄欖枝!”
他的財政大臣激動得拍着桌子。
“李維?圖南的提議,表面是約束我們,實則是給了我們一個避開戰火的黃金機會!五公裏緩衝帶算什麼?只要我們退一步,《奧塞共同防禦條約》的絞索就不會套上我們的脖子!想想邊境的將士,想想我們的人民!”
“善意?你太天真了!”
陸軍大臣博格丹猛地拍案而起,臉上寫滿了機會主義的狂熱。
“那個李維?圖南是什麼人?是金平原的操盤手,是斯洛瓦塔省清算的幕後黑手!他的好意底下分明是陷阱!但正因爲如此,這更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奧斯特帝國在但澤走廊被牽制,在七山半島忌憚大羅斯,現在主動遞出臺
階,不正說明他們也不想兩線硬碰硬嗎?這正是我們左右逢源,待價而沽的最佳時機!"
他環視衆人,壓低聲音卻充滿誘惑力。
“我們可以利用這份善意,一邊對大羅斯虛與委蛇,一邊向奧斯特索要更多,比如技術援助,低息貸款,甚至是邊境貿易的更大份額!讓他們兩強相爭,我們漁翁得利!”
“荒謬!博格丹,你這是把王國往火坑裏推!”
一位年邁的保守派貴族厲聲斥責。
“背棄大羅斯的後果是什麼?斯捷潘將軍的第9集團軍就在切爾諾維亞!他們碾碎我們就像碾碎一隻螞蟻!圖南的提議是毒藥,是讓我們自廢武功!五公裏緩衝帶?拱手讓出前沿陣地?真打起來,我們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
了!那個幕僚長是在鈍刀子割肉!”
“諸位,請冷靜!”
首相試圖控制局面,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
有人看到了和平的希望,有人看到了投機的可能,但他們都忽略了更深層的算計!
“這份書面承諾,就是懸在我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簽署,就等於我們親口承認了之前的過錯,給了奧斯特未來隨時可以揮舞的法理大棒!而且,五公裏的限制,確實捆住了我們陸軍的手腳,但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國王。
“陛下的宏願是瑪尼亞的工業化,這一點是沒錯的,奧斯特的工業實力遠超大羅斯,如果我們能借這次和解的契機,不僅僅是避免戰爭,而是更進一步......”
財政大臣立刻抓住了首相話中的暗示,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對!更進一步!陛下,首相大人說得對!那個年輕人的提議是門,但門後未必只有一個房間!我們可以嘗試接觸,看看能否將單純的避戰升級爲合作!請求奧
斯特,不,請求金平原公署,幫助我們建立基礎的鍊金工坊、改善交通、培訓技師......”
這纔是真正讓瑪尼亞王國擺脫依附,走向強盛的道路!
在他看來,投入工業實力更強的奧斯特的懷抱,纔是長遠之計!總好過永遠給大羅斯當糧倉和炮灰!
“投入?你想叛國嗎?!”
陸軍大臣怒目而視。
“這是救國的唯一出路!”
財政大臣毫不退讓。
“懦夫!你們會被大羅斯的鐵騎踏平!”
保守派貴族怒吼。
“難道要全國人爲你們的愚蠢陪葬嗎?”
另一名支持財政大臣的大臣反駁。
議事廳再次陷入一片混亂,爭吵聲幾乎掀翻屋頂。
卡洛爾三世有些煩躁地閉上眼睛,瑪尼亞的孱弱與兩大強國的意志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最終,他緩緩抬起手,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國王有些蒼老的臉上。
“夠了,這個提議,是目前唯一能讓我們避免立刻捲入戰火的選擇,拒絕它,未來某一天不知來自何處的炮彈就可能落在邊境......接受它,我們還有周旋的餘地,還有......一線生機,或許還有一絲改變命運的可能。”
不管是奧斯特帝國也好,還是大羅斯帝國,兩邊都有訴求。
尤其是奧斯特帝國,那邊釋放出的善意,實際上是讓他們有了一些操作空間的。
最怕的就是奧斯特帝國也很激烈,將局勢弄成一副不得不打的模樣,他們瑪尼亞王國只能被大羅斯帝國的戰車推着走。
“以我的名義回覆拉約什領事......”
八月九日。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執政官辦公室
希爾薇婭將一份標着瑪尼亞王國宮廷密電的文件推到李維面前,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喏,你的和平建議有迴音了,那位卡洛爾三世陛下,看來是被你說動了心。”
她指了指文件,語氣帶着玩味。
“不過嘛......人家似乎覺得你給的臺階有點太樸素了,想跟你這位深明大義的幕僚長閣下,再私底下討論一下細節。”
李維拿起文件快速瀏覽,然後就忍不住搖頭笑出聲。
文件的核心內容是是瑪尼亞國王原則上接受李維的五公裏緩衝帶與書面承諾提議。
不過措辭極其委婉,字裏行間充滿了對和平的珍視和對奧斯特帝國友誼的嚮往,並強烈希望就具體實施細節和如何進一步增進兩國互信與共同福祉進行更深入的、非公開的磋商。
李維輕笑一聲,將文件放下。
“看來我低估了瑪尼亞王國的求生欲和想象力,他們不只是想下臺階,還想在臺階下面鋪上紅地毯,再問我們要杯慶功酒?甚至......還想談談怎麼裝修臺階下面的地下室?”
“重點就是這句進一步增進共同福祉吧!”
希爾薇婭學着文件裏那種外交辭令的腔調,然後恢復本色,帶着點小得意地看着李維。
“怎麼樣,我的幕僚長?人家好像想靠過來,至少是想多撈點好處......這局面,是不是比你預想的還要好一點?”
就這份文件裏暗示的玩意兒,跟來要飯的也沒差多少了。
可露麗在一旁聞言也抬起頭,也玩味地講道:
“憲兵廳帶來的消息稱瑪尼亞國內分歧巨大,這份回電能發出,說明務實派、投機派和親奧派暫時壓倒了強硬派......但他們的靠過來有幾分真心,對工業援助的渴望又有多少可行性,都是未知數,風險與機遇並存。”
這件事在可露麗看來,談是可以,但條件要框死,甚至可以的話,最好是隻給瑪尼亞王國畫餅,實質性的好處摳摳搜搜地給。
李維迎着希爾薇婭略帶戲謔和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可露麗,然後點頭道:
“說得對,是好了一點,至少證明他們腦子沒完全被大羅斯的槍炮塞滿,還知道算賬。”
瑪尼亞王國那邊能這麼快討論出要與他們私底下進行細節的商討,這個結果說實話已經很快了。
“既然他們願意談,還擺出了一副可以商量的姿態…………”
李維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其中的一些細節。
“那就談唄!有的談,總比沒得談,比掀桌子要好......至少,我們又能多贏得一些時間,讓公路網更順利進行,也讓塞拉維亞聯邦那邊準備得更充分。”
說完,他看向了可露麗。
“準備一下,看看那位領事先生這次又想怎麼討論細節。”
八月十日,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的指定會談室。
李維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可露麗,他們面前攤開着厚厚的筆記本和幾份標註過的文件。
席中,法務總署的代表艾森,也正在扮演壞人,強勢地望着瑪尼亞王國的領事。
瑪尼亞王國領事坐在他們對面,身邊跟着他的副手和幾名領事館官員。
會議直到現在,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貴國希望獲得技術指導和基礎工業設施建設支持,這個意願我們理解,但您必須明白,任何實質性的技術轉移和大型項目投資,都繞不開一個核心前提......安全環境與政治互信。”
李維輕輕點着桌面上的一份草案上,語氣平緩,但給到對方的壓力卻是不小。
“安全環境,意味着貴國需用實際行動證明,邊境的緩和與剋制是長期且可持續的,而非僅僅爲了應付眼前危機的權宜之計......而政治互信,則要求貴國展現出獨立自主,不受外部勢力不當干預的外交政策連貫性。
領事努力維持着鎮定,深知這個機會是有多麼重要,同樣也明白李維話語中蘊含的意義,對於他們瑪尼亞王國而言,又有多麼無奈。
“幕僚長閣下,我國卡洛爾三世陛下對和平的誠意毋庸置疑!五公裏緩衝帶的承諾一旦通過外交程序確認,必將得到嚴格執行。至於………………”
他先保證了最開始的核心點,也就是所謂的五公裏緩衝帶承諾。
而對於李維所提到的另外兩項重點,領事咬了咬牙,心裏飛快思索出了回答。
“至於外部影響,瑪尼亞始終是主權國家,一切決策均以國家利益爲最高準則!”
“主權國家的決策,我們自然尊重。”
然而就在這時,可露麗發言了。
她雖然很尊重瑪尼亞,卻對此並不看好,這讓領事先生有些難受,甚至是傷心,以及不甘。
“但尊重不等於盲信!比如我們公署的財政審計原則要求,是任何資源投入都必須有清晰,可驗證的回報路徑和風險評估......可目前來看,貴國內部對共同福祉的理解似乎存在顯著分歧?我們如何確信,今日的投入,不會成
爲滋養明日敵人的養分?又如何保證,我們的善意不會被某些域外力量,視爲對其勢力範圍的滲透,從而引發更激烈的對抗,最終損害貴國自身?”
可露麗直指瑪尼亞內部親大羅斯派系以及大羅斯可能的激烈反應,點明瞭帝國投資的最大風險。
奧斯特帝國當然願意拉找瑪尼亞王國,更不要說還是他們稍微給了點善意後,對方表現得還如此急切。
如若能拉找瑪尼亞王國,使其背離大羅斯帝國,那這份外交實績的現實意義可太重大了。
但可露麗雖然很期待,但並不想爲此花錢養一頭白眼狼。
“根據雙邊過往協議備忘錄,任何涉及敏感技術或戰略資源的合作,都必須附加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反制條款和追償機制......”
法務總署的艾森隨即補充,他沒有打算就過去的某些事件明顯打別人臉,但有些不好聽的話,確實需要他來講清楚。
“具體來說,如果因貴國政府無法有效管控其境內行爲體,或因屈服於第三方壓力,導致我國資產、技術或人員安全受到威脅、項目被迫中斷,瑪尼亞王國政府需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經濟損失及連帶責任,並接受我方依據國
際法及雙邊協議採取的必要反制措施。”
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法律文件草案推了過去。
“這是法務總署草擬的框架性條款,請領事先生過目。細節可以談,但原則是底線。”
領事先是燃起希望,然後馬上接過那份草案看了起來。
然而那份草案的嚴厲程度,讓他只感覺頭皮發麻。
可是轉念一想,這其中還是有可以繼續談的空間,並不是沒得談。
在五公裏緩衝帶達成一致的情況下,不管能爭取多少利益,那都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想到這裏,領事的壓力稍微小了一些。
於是,他裝作委屈巴巴的模樣問道:“這些條款......是否過於嚴苛了?這似乎與幕僚長閣下倡導的和平互信精神有所出入......”
“這是我們能提供的合作圖紙的基礎承重結構,不容缺失。
李維搖搖頭,給了對方一個理解卻又無奈的笑容。
一旁的可露麗心裏也有些忍俊不禁。
瑪尼亞王國的領事,看起來像是想要站着把飯給要到啊!
同日稍晚,下午五點左右。
瑪尼亞王國駐雙王城領事館,一個人焦急地等待着領事一行人迴歸。
他雖然穿着瑪尼亞傳統服飾,但卻不是瑪尼亞王國的人。
“你下午去哪裏了?和誰見面?談了什麼?”
就在領事回到領事館的第一時間,這個人衝了上去,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驚慌,同時也顧不上任何禮節。
“爲什麼事先沒有通報?你們是不是揹着偉大的大羅斯皇帝陛下,和奧斯特人做了什麼損害帝國利益的骯髒交易?!”
本來又有壓力,又有些興奮期待的領事先生,因爲這個,心裏滋生出了一股怒火。
“參贊,請注意你的言辭和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