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能暗示他們......只要李維倒了,公署亂了,金平原重新洗牌,這些被非法沒收的產業,是不是就有機會......物歸原主?或者,至少,讓他們有優先挑選,低價喫下的可能?這難道不比大羅斯那些虛無縹緲的軍事承
諾實在百倍?”
公署不是剛拍賣了斯洛聯合礦業和菲廖什資源集團那些肥得流油的資產嗎?
那裏面有多少原本是貴族們的血肉?
林隼描繪的場景極具衝擊力,這確實是一個能瞬間點燃那些瀕臨絕望的舊貴族貪慾和復仇之火的重餌。
利用公署自己清剿的戰利品作爲誘餌,驅使他們去衝擊公署本身,這招不可謂不毒辣。
然而,這其中的風險也驟然?升,這意味着要將更多的、不可控的本地勢力捲入他們的計劃,一旦失控,或者有人反水泄密…………………
地鼠張了張嘴,嘴脣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
他想提醒林隼這違背了只針對李維的承諾,會大大增加暴露和計劃變形的風險。
同時很想質問林隼是否又在打擦邊球,試圖利用貴族騷亂渾水摸魚。
甚至想警告林隼,平原上的貴族不是那麼好控制的,他們貪婪卻也狡猾,可能反噬......
但最終,所有的疑慮、警告和質問,都被他狠狠壓回了喉嚨深處。
“瘋子!”
時間轉眼到了八月底,救濟金工程重新啓動也有了一段時間。
佩瓦省總督署,霍恩洛厄桌上擺着最新的《金平原大區秋季救濟金統計報告》,旁邊堆着幾份等待簽字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看得認真。
篤篤篤一一
“進來。”
霍恩洛厄收回目光。
他的政務祕書門德爾抱着幾份文件走了進來。
“閣下,救濟金名冊的初步複覈和部分區域的登記工作已經完成,整體進度......尚可。”
門德爾將文件放在桌上最順手的位置,聲音平穩地彙報。
“尚可?那就是還有不可的地方咯?”
霍恩洛厄挑了挑眉,眼裏帶上了些許嘲諷。
他很瞭解自己這位辦事嚴謹的門德爾,尚可後面必然跟着但是。
“是的,閣下。”
門德爾翻開最上面一份文件。
“問題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都是些老毛病,但在公署這次放手的背景下,似乎又有抬頭跡象。”
“說說。”
霍恩洛厄示意他繼續。
“第一,冒領和虛報,我們在抽查幾個偏遠村鎮時發現,一些早已過世或遷出本省的人員名字仍在名單上,顯然是有人想渾水摸魚,喫掉這份死人錢。
“第二,關係戶掛名,有幾個鄉公所上報的名單裏,夾雜着明顯不符合救濟條件的人員,比如當地小吏的遠房親戚、賦閒在家的富農子弟,他們生活並不困難。
“第三,材料審覈流於形式,有些地方上報的材料明顯存在邏輯漏洞或缺失關鍵證明,但經辦人員草草蓋章就送上來了,似乎篤定初核階段不會細看。”
門德爾語速不快,將問題說得很清楚。
他跟着霍恩洛厄來到佩瓦省的時候,地方救濟金工程也還沒有停。
這些問題在救濟金工程沒停的時候,就已經出現過了,所以纔是老問題。
但讓人很迷惑的也就是這點,這是公署剛剛重啓救濟金工程的時候,結果就又這麼搞,在他看來太離譜了。
霍恩洛厄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更加諷刺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隨意翻了幾頁,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帶着幾分自嘲和看透世事的意味。
“呵呵......還想着上次覲見了皇女殿下後,我能找個機會體面地抽身,至少離某些風暴眼遠點......沒想到啊,兜兜轉轉,還是留在這佩瓦省,繼續看這場大戲。”
他放下文件,看向門德爾,眼中帶着一絲疲憊卻清醒的光。
“我們怎麼弄?”"
“請閣下示下。”
門德爾直接將這個問題給拋了回去。
“還能怎麼弄?"
眼看自己這個政務門德爾開始踢皮球,霍恩洛厄翻了個白眼。
“等着公署派憲兵或者政治教育處的人來幫我們管嗎?希爾薇婭殿下和李維幕僚長把放手的餌撒下來,不就是想看哪些魚會忍不住去咬?我們佩瓦省,不能做那條被釣上來的蠢魚!”
都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了,霍恩洛厄早就清楚該怎麼辦了。
現在不是說什麼無功無過的問題,是能不能活命的問題。
“先抓!在我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給我抓一部分!挑幾個典型,證據要確鑿,動作要快,趕在公署的眼睛大規模介入之前,把姿態做足!別的地方我管不着,也懶得管,但佩瓦省的事情,必須我們自己先辦好,也別想着
什麼無功無過了......”
這個節骨眼上,能活着,穩穩當當地坐在這個位置上,看着這場大戲落幕,就是最大的功了。
“去辦吧!”
“是,閣下!屬下明白!”
門德爾心領神會,快速收起卷宗,行禮後快步離開。
意思很明確了,自查自糾,主動清理門戶,向公署表明態度,以求在這場席捲金平原的整肅風暴中平安落地。
金穗宮深處,希爾薇婭的寢宮區域。
空氣中飄散着清香,李維這位金平原公署的幕僚長,此刻正有些僵硬地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鏡前。
他身上那套幾乎成爲他第二層皮膚的憲兵常服終於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嶄新的正裝。
剪裁合體的深灰色雙排扣西裝馬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同色系但略淺的長褲垂感極佳,內搭一件挺括的白色高領襯衫,沒有繁複的領帶或領結,簡潔利落。
相較於軍裝的硬朗威嚴,這套衣服賦予他一種更爲內斂和沉穩的感覺,同時又不失學者兼政治家的氣質。
即便說李維很懷念他的軍裝,但也不得不說,這也不錯。
“別動別動!”
奧斯特帝國第二皇女希爾薇婭,如今的金平原大區執政官此刻正興致勃勃地繞着李維轉圈。
銀色的髮絲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明亮的眼眸裏閃爍着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得意。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精緻的珍珠白長裙,少了幾分執政官的威儀,多了幾分少女的活潑。
此刻希爾薇婭正伸手替李維撫平肩頭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褶皺,又退後兩步,像個挑剔的藝術家審視自己的作品。
“嗯...這裏收得不錯...袖口長度剛好...領口這樣敞開顯得沒那麼死板...”
她一邊看一邊點評,最後滿意地打了個響指,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哦!非常好!李維,這算不算另一條路線的你?看着也很順眼啊!”
希爾薇婭指的是沒有參軍,順利地進入了政府部門工作的李維。
如果沒有別人搗亂的話,這兩年裏,正裝才應該會成爲他的第二層皮膚。
李維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對着鏡子裏的自己,也對着身後興致高昂的皇女殿下講道:“也還行吧!不過我那套軍裝也挺方便的。
有一說一,他對軍裝是有濾鏡存在的。
“方便是方便,可也不能天天穿啊!”
希爾薇婭叉腰,一副“我說了算”的樣子。
“你現在是幕僚長,是帝國的精英!是金平原的大腦!走出去代表的是公署和我希爾薇婭的臉面!怎麼能總是一副隨時準備去前線衝鋒陷陣的樣子?這套多好,看着就很有智慧,很有......嗯,城府!”
她努力想了個詞。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可露麗端着一個精緻的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着熱氣騰騰的紅茶,精緻的瓷杯和幾碟小巧的點心。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鏡前的李維,腳步微微一頓,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新奇。
“可露麗!快說,今天這風格怎麼樣?是不是比他那身軍裝強一百倍?等等,你手上拿的什麼?不會是工作吧?”
希爾薇婭故意開始了裝怪,像是根本沒看見可露麗端着什麼東西一般,語氣也跟着從炫耀變成了警惕。
可露麗回過神來,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將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這可不是什麼緊急公務,只是準備了下午茶。”
說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維身上。
“至於衣服......確實非常合適,換了風格,讓人眼前一亮。”
她的話很含蓄,但那份欣賞是真實的。
“既然下午茶都準備好了,那我是不是該功成身退,換回我的,回去處理......”
李維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趁機對希爾薇婭說。
“不準!”
希爾薇婭立刻打斷他,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想都別想!公署那頭沒你一天難道就不轉了嗎?天塌不下來!你和可露麗手下那些人又不是喫乾飯的!今天下午茶,你必須在這裏,穿着這身衣服!”
她不由分說地推着李維往通向私人小花園的落地門走去。
李維被推着走,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卻帶着輕鬆的笑意。
他故意用略帶傷感的語氣對可露麗說:“唉,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希爾薇婭這話......好像還真是事實啊!公署離了我,看來也能運轉。”
“少貧嘴!”
希爾薇婭笑着輕捶了他一下。
很快,三人來到陽光明媚的小花園,在爬滿藤蔓的花架下落座。
可露麗優雅地爲三人斟上紅茶,香氣瀰漫開來。
希爾薇婭拿起一塊小點心,心情極好地咬了一口,還不忘再次問可露麗:“可露麗,你再說說,他這身是不是比軍裝好?”
而且這件事說起來還是可露麗提議的,她必須得給好姐妹記上這份功勞!
可露麗放下茶壺,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報告,放在圓桌中央,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看向希爾薇婭和李維。
“關於衣服的評價,我暫時保留......不過這份報告,或許需要兩位在享用下午茶的間隙,稍微?目一下?是關於平原腹地一些不太尋常的資金流動監測簡報。”
她特意沒有說工作,而是用了簡報和過目,語氣也足夠溫和。
“......叛徒!”
希爾薇婭完全沒有想到可露麗居然會在這裏等着他們。
她佯怒地瞪了可露麗一眼,但眼神裏實際並無多少責怪,更多是果然如此的無奈。
她放下咬了一半的點心,拿起了那份不算厚的報告:“讓我猜猜......哪個不長眼的撞到槍口上了?還是救濟金工程終於炸出點我們想看的煙花了?”
“是關於佩瓦省的情況,希爾薇婭殿下,憲兵統籌協調廳的日常監測報告,附帶霍恩洛厄總督署的內部自查文件副本,涉及救濟金工程的......嗯,一些主動糾偏行爲。”
可露麗帶着一絲歉意的微笑,提前給了希爾薇婭預告。
雖然她不是很喜歡這種特務監視的風格,但又不得不說,想要掌控下面的情況,用憲兵確實很方便。
不過她還是明白,以後肯定還是要改的。
“哦?”
李維放下茶杯,臉上跟着也帶上了好奇的表情。
“霍恩洛厄?這倒有點意思。”
佩瓦省的總督,現在也是要起一個表率作用?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已經飛快地翻開了文件,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段落。
她的表情從好奇轉爲驚訝,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玩具。
“哈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帶着驚奇的笑聲,將報告攤開在桌面上,手指用力點了點其中幾行。
“看看這個!我們的佩瓦省總督,霍恩洛厄閣下,這次可真是雷厲風行啊!”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憲兵廳的情報顯示他們省存在冒領、關係戶掛名和審覈不嚴的老問題,這本不稀奇。
但稀罕的是霍恩洛厄不等公署派下去的審計組或憲兵動手,自己就先擼起袖子開幹了。
“他居然命令自己的政務祕書門德爾,在佩瓦省內部抓典型,證據確鑿,動作迅速,趕在我們大規模介入前就處理了一批人!”
希爾薇婭的語氣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奇。
“文官自己於自己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霍恩洛厄什麼時候覺悟這麼高了?”
“看來上次赫爾穆特男爵的絞刑,還有清算礦業的風暴,讓這位總督閣下深刻領悟了與其被公署的鐵錘砸碎,不如自己主動修剪枝葉的生存之道......他在自救,也是在向我們表忠心,劃清界限。”
李維接過報告快速瀏覽,眉頭上挑。
“沒錯!”
希爾薇婭猛地一拍桌子,她眼中精光四射,一個計劃瞬間成型。
“這份覺悟和效率,可不能浪費在他佩瓦省上!這是個絕佳的榜樣,一個我們正需要的風頭!”
她看向李維和可露麗,語速加快,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霍恩洛厄這麼識大體、顧大局,主動當了這個清道夫,那我們何不藉着他掀起的這股風,把火燒得更旺些,刮遍整個金平原大區?”
此刻的希爾薇婭顯然是已經有了什麼主意。
本身重啓救濟金工程就是她提出來的,而這會兒她能夠藉着事件發展,有了清晰的後續計劃……………
這下看來她真是有驚世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