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官公署的走廊裏,衛兵們站得筆直。
希爾薇婭穿着一身便裙,快步走到了幕僚長辦公室的門前。
她沒有敲門,直接擰開把手推門而入。
可是屋內沒有人。
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是空的,只有桌面上堆放着大量的文件,分類標籤貼得密密麻麻。
希爾薇婭走到桌前,像是個偵探一樣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茶杯。
“涼透了。”
她轉過身,看向跟在身後走進來的可露麗。
“人不在,看來我們的幕僚長閣下又找到了什麼理由溜出去了。”
可露麗抱着幾份急需處理的公文,走到旁邊的長條桌前放下。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兩個小時前我來送急件的時候他還在。”
可露麗說道,順便回憶了一下。
“當時他正在覈對第七集團軍的後勤報表,我想他應該是有急事出去了,或者是去洗手間。”
“哼,不打招呼就跑了......”
希爾薇婭繞過辦公桌,直接坐在了李維的那張椅子上。
她用力向後一靠,無聊地開始轉圈。
“說不定是嫌文件太多,是去花園裏賞花了呢......”
希爾薇婭隨手拿起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笑呵呵地對可露麗說了個最不可能的猜測。
“可露麗,你不覺得我對他也太好了嗎?連句話都不說,他就把我們扔在這兒面對這一堆爛攤子,自己跑得沒影了。”
她掃了兩眼,又把筆記本扔回桌上。
可露麗見希爾薇婭這般作態,忍不住笑道:“你坐在這裏,如果被進來的下屬看到,不太符合規矩。”
“我是大區執政官,整個金穗宮都是我的,坐一把椅子有什麼不合規矩的?”
希爾薇婭反駁道,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我就要坐這兒等他回來,看他怎麼解釋。”
剛這麼說着,嘎吱一聲,側面通往休息室的門在這個時候打開了。
“如果你喜歡這把椅子,我可以讓後勤處給你的辦公室也送一把一模一樣的過去。”
李維從休息室裏走了出來。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同時看了過去。
然後她們就愣住了。
現在穿在他身上的,是那套熟悉的憲兵少校常服。
這一身裝束,和他這幾天在辦公室處理公務時的樣子完全不同,這是全副武裝準備執行任務的狀態。
希爾薇婭原本準備好的質問詞被堵了回去。
她站起身,指着李維身上的衣服問道:“你怎麼又換回這身了?那套衣服不是剛穿上幾天嗎?”
“那套衣服適合喝茶和開會,不適合去別的地方。”
李維走到桌邊,對希爾薇婭聳了聳肩。
“我剛纔去了一趟參謀聯絡處本部。”
“參謀聯絡處?"
可露麗立刻反應了過來。
“是關於第七集團軍灰巖堡兵站的事情?”
作爲幕僚次長,很多東西,她也是會過目的。
“是。”
李維點頭確認。
“證據鏈已經完整了,保羅茨那邊也做好了準備。今晚就要行動,我得過去盯着。”
“現在就要行動?”
希爾薇婭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幾步走到李維面前。
“抓捕那個倒賣軍糧的中校?我也要去。”
“不行。”
李維回答得很直接。
“爲什麼不行?”
希爾薇婭皺起眉頭,雙手叉腰。
“我是金平原大區最高行政長官,也是你的直屬上司!我有權視察轄區內任何一次軍事行動,包括憲兵的執法現場。”
她幽怨地望着李維。
有這麼好的事情,居然不帶她!
“因爲那是抓捕現場。”
李維看着她,眼中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意思。
“那裏會有可能出現的流彈,那不是演習,也不是閱兵,不存在安全區。”
“我不怕這些。”
希爾薇婭堅持道。
“普通的子彈根本傷不到我!”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希爾薇婭......這是一次突襲行動,講究的是速度和隱蔽!如果你出現在現場,所有的憲兵和騎士都要分心來保障你的安全。”
李維扶額,對於希爾薇婭這副精力滿滿的模樣很是沒轍。
其他的都能答應,但唯獨讓希爾薇婭前往戰鬥現場什麼的,根本就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們是怎麼工作的,你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攔在外面,只給我看結果......我也是執政官,我有知情權和參與權。”
希爾薇婭臉上帶着點委屈。
一旁的可露麗看着她這副裝可憐的模樣,差點忍不住站出來點破她。
什麼叫做總把事情攔在外面?
有一說一,最近這段時間的希爾薇婭,對於執政官的權力,可以說逐漸抓上手了。
“你有知情權,行動簡報明天早上會準時放在你的桌上。”
李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他帶回來的行動具體部署圖。
“至於參與權,你簽字批準成立公署,就是最大的參與,前線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希爾薇婭瞪着李維,李維也平靜地看着她,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可露麗!”
希爾薇婭轉頭看向自己的好姐妹。
“你聽聽他在說什麼,他這是在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我說話吧?到底我是執政官還是他是執政官?”
放在別人身上,這是很危險的指控。
然而眼下的這個場景中,可露麗聽出來了撒嬌的意思。
可露麗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步:
“從安全條例和行動效率的角度來看,李維的判斷是正確的,灰巖堡兵站地形複雜,而且涉案人員衆多,現場情況可能會很混亂,你如果在場,確實會增加指揮的難度。
“連你也幫他說話。”
希爾薇婭有些泄氣,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一個靠墊抱在懷裏。
“好吧,不去就不去!反正你們總是有道理!”
她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就知道李維和可露麗兩個人是一夥的!
李維看着她這副樣子,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只見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準備離開。
“等等。
可露麗叫住了他。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遞給了李維。
“既然要熬夜,這個帶上......廚房下午剛烤好的曲奇,本來是準備晚上當茶點的。”
李維接過盒子,分量不輕。
“多謝。”
“我也要!”
希爾薇婭聽到曲奇,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那是我的曲奇!李維你給我放下!”
李維反應很快,身體向左側一轉,避開了希爾薇婭伸過來的手。
他把盒子夾在左臂下,笑呵呵地講道:“這可是戰略補給品,殿下!”
“這是我的下午茶!”
希爾薇婭不依不饒,繞過茶幾向李維追過來。
“你這個強盜,連執政官的零食都要搶嗎?”
“如果你想喫,可以讓廚房再做。”
李維一邊說着,一邊向門口退去,始終保持着和希爾薇婭之間的距離。
“但這盒現在歸我了。”
“李維!你這是抗命!”
希爾薇婭加快了速度,伸手去抓李維的手臂。
李維沒有再退,而是站在原地。
希爾薇婭沒想到他會突然停下,收不住腳,整個人撞在了李維身上。
“哎呀??!”
她額頭有點疼。
下一秒,希爾薇婭抬起頭,正好對上李維低垂的視線。
兩人的距離很近,希爾薇婭能清楚地感受到李維的呼吸。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希爾薇婭向後退了一步,伸手揉了揉額頭,臉有些發熱。
她先是瞪了李維一眼,整理了一下裙襬。
緊接着希爾薇婭轉過身道:“行了,給你就是了。”
說完,她背對着李維揮了揮手。
“快走快走,別在這裏礙眼!趕緊去把你的工作做完~!”
“是,執政官閣下!”
李維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早點回來,別受傷了………………”
希爾薇婭又補了一句,聲音小了很多。“”
“明白。”
李維看了一眼旁邊的可露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希爾薇婭轉過身,看着緊閉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可露麗。”
“我在。”
“他剛纔是不是在笑話我?”
“沒有吧......”
“胡說,我明明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希爾薇婭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紙上亂畫了幾下。
“不是他,那就是你剛纔在偷笑!”
凌晨四點。
佩瓦省邊界處的山區下起了大雨。
雨水沖刷着灰巖堡兵站外圍的泥土路。
灰巖堡兵站是第七集團軍後勤部第三輜重旅的重要據點,負責這一區域的物資轉運和儲存。
此刻,整個兵站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在雨幕中掃視着。
距離兵站大門五百米的樹林裏,李維站在一棵大樹下。
他手裏拿着懷錶,藉着微弱的光線看着時間。
在他身後,一支黑色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十二位帝國魔裝鎧騎士靜默在雨中。
理查德位於隊伍的最前方。
除了魔裝鎧部隊,還有兩個營的武裝憲兵。
他們穿着黑色的防雨作戰服,手持步槍整齊地蹲伏在草叢中。
“還有一分鐘。”
約阿希姆中校蹲在李維身邊,低聲彙報。
“通訊阻斷了嗎?”李維問。
“已經切斷了,兵站內的有線電話和電報都無法發出去。
李維聞言點了點頭,合上懷錶的蓋子。
“行動。”
命令下達。
理查德率先動了,十二位魔裝鎧騎士邁開沉重的步伐,衝出了樹林的掩護。
五百米的距離,對於全速衝鋒的魔裝鎧騎士來說只需要極短的時間。
一陣陣沉悶的震動聲在雨夜中突兀地響起。
兵站哨塔上的哨兵終於發現了異常。
“什麼人?!站住!”
哨兵大聲喊叫,同時試圖拉響警報。
砰!
一聲槍響,探照燈被打碎,兵站大門前陷入了黑暗。
緊接着是巨大的撞擊聲。
理查德衝到大門前,藉助衝鋒的慣性狠狠地撞在了厚重的木門上。
一瞬間,木屑橫飛。
兵站大門連同門框一起向內倒塌,發出一聲巨響。
嗚嗚嗚??
警報聲在這個時候終於響了起來,淒厲的聲音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憲兵執法!所有人待在原地!放下武器!”
武裝憲兵緊跟在魔裝鎧身後衝進了兵站。
他們迅速散開,按照預定計劃控制各個關鍵點。
一隊憲兵衝向兵營,一隊衝向軍械庫,還有一隊直奔指揮樓。
兵站內的反應非常混亂。
很多士兵還在睡夢中,聽到巨響和警報聲後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他們之中,有些人甚至只穿着內褲,手裏也沒拿武器。
面對衝進來的鋼鐵巨人和全副武裝的憲兵,這些長期疏於訓練的後勤兵根本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蹲下!抱頭!"
憲兵們用槍托將試圖亂跑的士兵擊倒。
幾個試圖去拿槍的軍官被魔裝鎧直接堵在了宿舍門口。
面對那黑洞洞的槍口和兩米多高的鋼鐵騎士,他們很明智地舉起了雙手。
在魔裝鎧騎士和武裝憲兵的有效突襲下,李維順利地走進了兵站,身後的約阿希姆中校和保羅茨少校緊隨其後。
“控制住了嗎?”
李維問道。
“一號營房控制完畢。
“二號營房控制完畢。”
“軍械庫已接管。
彙報聲絡繹不絕。
“主樓那邊呢?"
“理查德少校已經帶人進去了。”
李維點了點頭,向着兵站中央那棟三層高的指揮樓走去。
此時,指揮樓二樓的主官辦公室內。
克諾普中校正滿頭大汗地往手提箱裏塞着鈔票和金條。
他在睡夢中被驚醒,聽到外面的喊殺聲就知道出事了。
他顧不上穿好軍裝,只是胡亂套了一件外套,釦子都扣錯了位。
“該死!該死!”
他一邊咒罵着,一邊提着沉重的手提箱衝向窗戶,試圖從後窗爬出去。
就在他一條腿剛跨出窗臺的時候,辦公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轟的一聲,門板飛了出去,撞在牆上。
“嘿!”
理查德嘲笑一聲,然後讓開身子,讓李維走了進來。
只見他摘下溼漉漉的手套,隨手扔在旁邊的沙發上,然後看着正騎在窗臺上的克諾普。
“克諾普中校,雨天路滑,爬窗戶很危險。”
克諾普僵住了,他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年輕少校,以及他身後那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你是誰?!”
克諾普尖叫道。
“我是第七集團軍的中校!這裏是軍事禁區!你們這是兵變!”
“我是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幕僚長,李維?圖南。”
李維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賬本。
“至於這是不是兵變,軍事法庭會給你解釋。”
聽到這個名字,克諾普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從窗臺上滑了下來,跌坐在地上,手提箱摔開了,裏面的奧姆撒了一地。
“李維......那個整頓憲兵的李維......”
克諾普喃喃自語,隨後像是想到什麼能夠救他命一般爬了起來。
“誤會!這是誤會!圖南少校,這裏面有誤會!我們可以談談!我有錢,這些錢都可以給你!”
他抓起地上的奧姆,試圖塞給李維。
李維沒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倒賣軍用物資,喫空餉,勾結地方黑幫,還有涉嫌謀殺。”
李維每說一個罪名,克諾普的身體就抖一下。
“誤會?你在賬本上簽字的時候可沒說是誤會。”
“我是施特萊希將軍的人!你不能抓我!”
克諾普吼道。
“我有豁免權!”
“在金平原,沒有人有豁免權。”
李維揮了揮手。
兩名憲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克諾普,給他戴上了手銬。
“帶走,把地上的錢和桌上的賬本全部封存,這都是呈堂證供。”
克諾普被拖了出去,一路還在大聲叫喊着施特萊希的名字。
李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場。
雨漸漸停了。
操場上蹲滿了投降的俘虜,大概有八九百人。
四周是負責警戒的魔裝鎧和憲兵。
理查德打開了魔裝鎧的面甲,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着汗水,顯得很興奮。
“很順利!除了幾個試圖反抗的被敲暈了,沒有人員死亡。”
理查德彙報道。
“這就是第七集團軍的後勤部隊?簡直像是一羣拿着燒火棍的農夫。”
簡直爛透了!
李維轉過身,問道:“倉庫查了嗎?”
“查了......實際庫存和賬面上差了三分之一,糧食、被服,甚至還有彈藥,都少了。”
“預料之中。”
李維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坐下。
“發電報給雙王城,告訴殿下,行動結束,目標已捕獲,證據確鑿。”
“還有,通知第七集團軍司令部......告訴他們,我幫他們抓了一隻大老鼠。”
說完,李維從口袋裏拿出那盒曲奇,打開蓋子。
“喫嗎?”他問理查德。
“這是什麼?戰利品?”
理查德湊過來拿了一塊,塞進嘴裏。
“嗯,味道不錯,哪來的?”
“金穗宮的特供。”
李維也拿了一塊放進嘴裏。
味道確實不錯,如果沒錯的話,應該是可露麗親手烤的。
當然,希爾薇婭應該也是幫過忙的。
“說起來,南邊剛穩住不到一個月,你就這麼搞,第七集團軍司令受得住這驚喜嗎?”
理查德壞笑道。
“一隻小老鼠就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