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克拉維茲市最大的醫院門口,一隊滿身泥濘和血污的士兵發瘋了似的衝了進來。
他們根本不管什麼規矩,直接用身體撞開了大門。
“滾開!不想死的都滾開!”
杜桑上校衝在最前面,他的臉上還沒擦乾淨血,手裏提着步槍,眼睛紅得嚇人,看到任何擋路的人都想直接扣動扳機。
在他身後,幾名強壯的士兵抬着一副臨時擔架,擔架上躺着面色蒼白的李維。
希爾薇婭緊緊跟在擔架旁,她的手一直死死抓着李維那隻沒受傷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
“醫生!把你們最好的醫生都叫出來!把所有會治療魔法的人都叫出來!”
杜桑一腳踹開急診室的大門,衝着裏面驚慌失措的護士和醫生咆哮。
“要是救不回幕僚長,老子把這醫院拆了給你們當墳墓!”
醫院的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被這陣仗嚇得差點心臟病發作。
但當他看到擔架上那個人穿着的高級軍官制服,以及旁邊那個雖然滿身血污但氣質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的少女時,他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
“快!送進一號手術室!準備輸血!通知所有外科主任和神術顧問!”
院長几乎是用尖叫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李維被推進手術室。
大門關閉的那一剎那,希爾薇婭彷彿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希爾薇婭!”
可露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希爾薇婭沒有說話,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那
“封鎖!全給我封鎖!”
杜桑上校站在手術室外的走廊裏,像一頭護食的暴龍,對着手下的士兵吼着。
“六營守住大門,三營守住窗戶,五營把樓頂給我佔了!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進來,也得給我查清楚它是公的母的!誰要是敢靠近手術室一步,不管他是誰,直接槍斃!”
“是!”
士兵們殺氣騰騰地散開,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醫院走廊。
醫生和護士們戰戰兢兢地貼着牆根走,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杜桑抱着槍,直接往手術室門口一站。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盡頭,任何一個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他的目光剮下一層皮來。
他現在誰都不信!
那幫該死的胸甲騎兵是叛徒,那幫該死的貴族是窩囊廢,這城裏不知道還藏着多少想要幕僚長命的雜碎。
只有手裏的槍和這幫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兄弟是可信的。
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希爾薇婭僵硬坐了下來。
她身上的那件深藍色天鵝絨禮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華貴模樣了。
裙襬被撕裂了,上面沾滿了污泥,胸口和袖子上更是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李維的血。
"TN......"
可露麗蹲在希爾薇婭面前,手裏拿着一條溼毛巾,聲音有些顫抖。
“你......你去隔壁休息室換件衣服吧?這裏有我守着,還有杜桑上校在,不會有事的………………”
聞言,希爾薇婭慢慢地轉過頭,看了可露麗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慌,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一半。
“我不去......”
希爾薇婭的聲音很輕,卻帶着難以言喻的固執。
“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可是......”
“沒有可是!”
希爾薇婭打斷了可露麗的話,她重新轉過頭,死死盯着手術室的大門。
“我要第一時間看到他出來,我要親眼看着他醒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血污的手,那是剛纔扶着李維時染上的,她沒有去擦,反而緩緩地把手握成了拳頭。
“這是李維的血......是爲了救我流的血。”
希爾薇婭喃喃自語。
可露麗看着希爾薇婭這副模樣,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她知道勸不動,這位皇女殿下的脾氣一旦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李維倒下了,希爾薇婭現在這種狀態也指望不上,這裏的運轉,還有後續那堆爛攤子,現在全部壓在了她的肩上。
她是幕僚次長,是大管家,她不能亂。
可露麗站起身,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找了一張護士臺坐下。
她把那疊一直抱在懷裏的文件攤開,又拿出了那個被她捏得發燙的筆記本。
“來人。”
可露麗的聲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冽。
一名公署隨行的書記官立刻跑了過來。
“發電報給雙王城,不管用什麼理由,讓留守的政務官配合憲兵廳立刻封鎖所有關於克拉維茲的消息渠道!報紙、電臺、甚至是私人的信鴿,全部給我扣下!如果有一條關於皇女遇刺或者幕僚長重傷的消息傳出去,我就拿你
是問!”
“是!”
書記官滿頭大汗地記錄着。
“通知財政審計廳,立刻凍結在場所有涉事貴族的資產賬戶!告訴銀行,這是戰時管制,誰敢解凍,就是通敵!
“再給霍恩多夫將軍發急電,告訴他情況有變,讓他不需要再顧忌什麼影響了,讓他帶着主力部隊,全速推進!如果路上遇到任何阻攔,不管是哪個關卡,哪個部門,一律視爲叛亂,直接碾過去!”
可麗一條條地發佈着命令。
李維交代的事情她必須弄好,把這個蓋子捂住。
至少在李維醒來之前,或者是霍恩多夫的大軍控制局面之前,不能讓金平原大區亂起來。
手術室內,氣氛緊張得快要凝固。
克拉維茲市最好的外科醫生滿頭大汗,手裏的手術刀都在微微顫抖。
“這......這子彈位置太深了,卡在鎖骨和肩胛骨之間,而且......”
醫生看着傷口,嚥了口唾沫。
那傷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周圍的血管像蜘蛛網一樣凸起,散發着一股腐爛的惡臭。
“這是詛咒......是附魔彈頭。”
旁邊的一位穿着白袍的神術顧問臉色凝重。
他是被杜桑用槍指着腦袋從教堂裏拖出來的地區主教。
“彈頭上刻了【凋零】和【流血】的雙重符文......這種黑魔法會不斷侵蝕傷口,阻止癒合,甚至會順着血液流向心臟!如果不先壓制住詛咒,就算把子彈取出來,他也活不了多久!”
“那就壓制啊!你不是主教嗎?你不是會神術嗎?”
助手指着主教催促道。
“我......我盡力!但這需要高純度的聖水和時間......”
“沒時間了!”
外科醫生看着李維傷口的狀態,急得大吼。
“詛咒在蔓延,必須儘快壓制!”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一條縫。
“少廢話!”
杜桑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出現在門口。
“缺什麼就說!要聖水?老子讓人去教堂搬!要時間?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不管是求神還是拜魔鬼,必須把他給我救回來!要是他死了,你們這屋子裏的人,誰也別想活着走出去!”
說完,門又重重地關上了。
主教打了個寒顫,他毫不懷疑那個瘋子上校的話。
“快!準備淨化儀式!”
主教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個貼身藏着的水晶瓶,裏面裝着他珍藏多年的高階聖水。
“我來壓制詛咒,你來取子彈!一定要快!”
......
與此同時,斯洛瓦塔省的荒野上,一場大規模的搜捕正在進行。
科蘇特中校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現在,有人在他的地盤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刺殺了幕僚長!
這不僅是打他的臉,這是要砸他的飯碗,要他的命!
“還沒找到那個炸彈客?”
科蘇特轉頭看向身邊的憲兵上尉。
“報告......第八集團軍的兄弟們抓住了那個刺客,正在往死裏審,但是那個安放炸彈的傢伙......那個叫林隼的,趁亂跑進山裏了。”
“跑進山裏?”
科蘇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斯洛瓦塔省的山,我比他熟!他以爲進了山就能活?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山口!發動所有村鎮的眼線!告訴那些獵戶,甚至是那些剛被我們收拾過的地痞流氓,誰能提供那個林隼的線索,賞金一萬奧姆!誰能抓活的,賞金
五萬!外加憲兵的一個正式編制!”
“是!”
“還有!”
科蘇特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上尉。
“告訴弟兄們,這次不用講什麼規矩了...只要那傢伙敢反抗,只要他不投降,可以不用請示,用任何手段!我要讓他知道,在羣山兩地,惹了公署的人,上天入地都沒有路!”
整個斯洛瓦塔省的憲兵系統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全速運轉起來。
黑色的馬車在公路上疾馳,帶着狼狗的搜查隊在山林裏穿梭。
一張張通緝令像雪花一樣貼滿了每一個路口。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藏在深山裏的林隼第一次感到了絕望。
他以爲只要逃離了現場就安全了,但他沒想到,那個年輕幕僚長在這個地方建立的控制網,比他想象的要嚴密恐怖得多。
這哪裏是什麼新政公署,這分明就是一個披着文明外衣的暴力機器!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雖然被盡力封鎖,但還是通過各種隱祕的渠道傳回了雙王城。
第七集團軍司令部。
施特菜希上將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
他的手裏拿着那份剛剛解密的加急電報,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完了......全完了......”
施特菜希嘴脣發白,眼神渙散,嘴裏不停地唸叨着這一句話。
電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腦門上。
【胸甲騎兵團團長伊斯特萬於克拉維茲奠基儀式現場發動叛亂,企圖刺殺希爾薇婭殿下與李維幕僚長。全團已被第八集團軍全殲。李維幕僚長重傷昏迷,生死未卜。】
“伊斯特萬......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畜生!”
施特菜希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想死別拉上我啊!你這是要把我也送上絞刑架啊!”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平時看起來還算聽話,只是有點貪婪的伊斯特萬,竟然敢幹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刺殺皇女?刺殺幕僚長?
這是造反!這是全家吊死的大罪!
而且,伊斯特萬是他的部下,胸甲騎兵團是他的主力部隊。
這口黑鍋,不管他知不知情,不管他有沒有參與,都會結結實實地扣在他的腦袋上。
李維要是死了,皇女殿下絕對會代表皇室清洗第七集團軍。
李維要是沒死......
那更可怕!
那個年輕人會用一種比死更痛苦的方式,讓他施特萊希把喫進去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甚至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司令.......現在怎麼辦?”
參謀長站在旁邊,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他知道,作爲集團軍高層,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集團軍下轄二十一軍的胸甲騎兵團幹出這種事情來,他們是逃不開的
作爲第一責任人的施特萊希上將喘着粗氣,拼命強迫自己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冷靜下來。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割肉!斷臂!求生!”
施特萊希猛地轉過身,眼神裏透出一股狠。
“立刻傳我的命令!全軍一級戰備!封鎖所有營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把伊斯特萬在雙王城的所有親信,所有跟他有過密切來往的軍官,全部給我抓起來!立刻!馬上!不管什麼級別,不管什麼背景,哪怕是我的副官,只要跟那個瘋子沾邊的,全給我扣下!”
“還有!”
施特萊希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去把一號庫和二號庫的封條給我撕了!把裏面的東西......不管是賬面上的還是賬面下的,全部裝車!全部拉到公署門口去!”
“司令......那是咱們最後的......”
參謀長想要勸阻。
“最後的屁!”
施特萊希咆哮道。
“命都要沒了還要錢幹什麼?!這叫自救!懂嗎?我們要趕在公署的問責令下來之前,趕在霍恩多夫那個蠻子的部隊開進雙王城之前,把態度做足了!我們要告訴皇女殿下,這事兒跟咱們沒關係!咱們也是受害者!咱們是在
清理門戶!”
施特萊希癱回椅子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希望能有用吧....希望能保住這條老命……………”
他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心裏一片冰涼。
他知道,無論這次能不能過關,第七集團軍很大概率完了。
他在金平原幾十年的經營,在這一天,徹底崩塌了。
“伊斯特萬!王朝烈馬!”
他們怎麼敢的啊!
這裏說到底,仍舊是奧斯特帝國!
克拉維茲市醫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於等在外面的人來說,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
大門終於打開,那名外科醫生和作爲神術顧問的地區主教走了出來。
兩人都像是剛從桑拿房裏出來一樣,渾身溼透,臉色蒼白。
希爾薇婭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到醫生面前。
“怎麼樣?他怎麼樣?”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雙手死死抓着醫生的袖子,指節都發白了。
醫生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疲憊但如釋重負的笑容。
“殿下......幸不辱命。”
聽到這四個字,希爾薇婭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酥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幸好可露麗在後面扶住了她。
“子彈取出來了,距離心臟只有不到兩釐米......真的是萬幸。”
醫生擦了擦汗,繼續說道。
說起來,他還聽說這位年輕幕僚長當時中槍之後,可是強行到了全場穩住才昏迷的。
確實是個人物!
換成別人,恐怕早就昏迷不省人事了。
“主教大人的淨化儀式也很成功,詛咒雖然入體,但被及時壓制住了,沒有擴散到心臟,不過......”
醫生的表情又嚴肅了起來。
“破魔彈頭造成的物理傷害和詛咒殘留的侵蝕,對身體的損害非常大!尤其是那種黑魔法,很麻煩,後續請一定好好修養,配合神術與治療魔法,這樣才能完全康復!”
其實問題也不大,就是讓地區主教那把老骨頭多折騰折騰,折點壽也就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但醫生很清楚,往重了說,人家就會越重視。
爲了幕僚長閣下將來完全康復後的健康,必須這麼講。
“沒問題!沒問題!”
希爾薇婭拼命點頭,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有藥!皇室最好的祕藥!我有魔力!我可以給他輸送魔力!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李維被推了出來。
他還在昏迷中,臉色依然蒼白,左肩纏着厚厚的紗布,上面還隱隱透着血跡。
但他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卻很平穩。
希爾薇婭撲到推車旁,看着那張熟悉的臉。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李維冰涼的臉頰,動作輕柔。
"......"
她輕聲呼喚着,聲音裏充滿了依戀和後怕。
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男人還站在她身邊,幫她整理衣服,跟她開玩笑。
然後,爲了救她,他倒在了血泊裏。
那一刻,希爾薇婭覺得天都塌了。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強大的,魔法天賦無所不能的皇女,是可以保護李維的。
但現實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在意外面前,一切都很蒼白無力。
如果不是李維推了她一把,如果不是李維早有佈置......
現在躺在這裏的,或者已經變成屍體的,就是她自己。
希爾薇婭看着昏迷的李維,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
“把他送進特護病房。”
希爾薇婭直起腰,擦乾了眼淚。
在李維醒之前,她得幫可露麗把一切都處理好。
她轉過身,看着站在身後的可露麗、杜桑上校,還有那些醫生和護士。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平靜了下來。
“杜桑上校。”
“在!”
杜桑立正,他對這位皇女殿下的態度已經從敬畏變成了徹底的服從。
“醫院的防務繼續由你負責,從現在開始,除了我和可露麗,任何人想要接近李維,必須經過我的書面批準......否則,殺無赦。”
“是!”
“可露麗。”
“我在。”
可露麗看着希爾薇婭,她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好姐妹變了。
變得讓她有些陌生,卻又讓她感到安心。
“公署那邊你繼續盯着,告訴霍恩多夫,讓他加快速度!我要他在明天日落之前,把雙王城的所有防區接管過來!”
希爾薇婭的聲音逐漸變得冰冷。
“明白。”
可露麗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希爾薇婭重新轉過頭,看着被推進病房的李維的背影。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和可露麗。”
她心中默默說着。
那些傷害李維的人,那些在背後搞鬼的人......
她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把李維受的痛,一點一點地還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