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上午九點。
雙王城,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
天空依舊陰沉,但對於此刻坐在大會議室裏的蒂亞娜夫人和波爾索男爵來說,今天的天氣好得簡直讓人想唱歌。
這是最後通牒的日子。
也是他們自認爲即將徹底馴服這頭名爲公署的野獸,重新確立貴族與特權資本在金平原絕對統治地位的日子。
會議室的長桌兩端,氣氛截然不同。
左側,十幾位農業利益聯盟的代表和貴族們坐得筆直。
他們穿着最考究的禮服,胸前彆着家族徽章或商會勳章,臉上帶着那種即將獲得巨大勝利時特有的矜持與傲慢。
就在昨天晚上,他們剛剛在金山羊俱樂部確認了最新的黑市糧價??
五十五弗林一磅!
這是一個瘋狂的數字!
它意味着哪怕是一塊最劣質的黑麥麪包,也需要一個普通工人兩天的薪水。
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只在乎這個數字背後所代表的,那如同山呼海嘯般湧入他們口袋的財富。
而在長桌的右側,李維看起來比三天前更加憔悴了。
坐在他旁邊的幕僚次長,財政審計廳廳長可露麗小姐,更是低着頭,雙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空文件夾,肩膀微微顫抖,似乎隨時都會崩潰大哭。
至於執政官希爾薇婭殿下,她今天甚至沒有出席。
李維給出的理由是殿下身體抱恙,但蒂亞娜夫人在心裏冷笑,她知道,那位驕傲的皇女是不願意親眼目睹公署簽字割地賠款的屈辱場面。
“時間到了,幕僚長閣下。”
蒂亞娜夫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鑲滿了鑽石的懷錶。
“三天期限已過!現在的雙王城,除了我們手裏的存貨,市面上連一粒喂鴿子的麥子都找不到!市政廳門口的抗議人羣已經聚集了三天,我聽說,昨天甚至有人往您的馬車上扔了臭雞蛋?”
她優雅地合上表蓋。
“爲了大區的穩定,爲了幾十萬市民不被餓死,也爲了公署的體面......我想,您應該已經做出了明智的決定。”
波爾索男爵迫不及待地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李維面前。
那是他們精心炮製的《政商合作諒解備忘錄》。
條款比三天前更加苛刻。
除了廢除《土地法案》,承認糧價市場化之外,他們還追加了一條……………
公署必須以未來五年的稅收作爲抵押,向商會支付一筆高達五千萬奧姆的市場穩定補償金。
這是搶劫!
赤裸裸的、合法的搶劫!
李維並沒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件。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桌子,彷彿那裏藏着什麼深奧的哲學問題。
“真的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嗎?”
李維的聲音沙啞,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五千萬奧姆......再加上鐵路股份......你們這是要抽乾公署所有的血......如果我簽了,未來的五年,公署將寸步難行,連修一條水溝的錢都沒有。”
“那是您需要考慮的問題,閣下。”
波爾索男爵冷笑着,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口上。
“我們是商人,我們講究的是投資回報率!既然您之前試圖用行政手段讓我們破產,那現在的這些,不過是我們應得的風險補償!”
“沒錯。”
蒂亞娜夫人彈了彈手指,一名助手立刻遞上一支細長的香菸。
“市場是殘酷的,圖南先生......當您手裏沒有籌碼的時候,您就只能接受莊家的規則!現在,莊家是我們。”
她點燃香菸,深吸一口,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向李維的方向。
“籤吧......只要您簽了字,兩個小時內,我們的糧店就會開門!雖然價格會維持在五十弗林,但至少......市民們能買到喫的,暴動會平息,您的位置也能保住!這不是雙贏嗎?”
李維沉默了。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消磨着貴族們最後的耐心,也在膨脹着他們內心的貪婪。
他們看着李維那隻顫抖的手緩緩伸向文件,看着他拿起了鋼筆,看着筆尖懸停在簽字欄的上方。
波爾索男爵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五千萬奧姆的金幣正在向他招手。
看到了那條即將貫穿金平原的鐵路上,每一輛車都在爲他運送着利潤。
然而,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李維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血絲且疲憊不堪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了一絲詭異的光芒。
那不是絕望......
那是嘲弄!
“蒂亞娜夫人,波爾索男爵。”
李維放下了筆。
他的動作很輕,但卻顯得格外刺眼。
“你們剛纔說,當手裏沒有籌碼的時候,就只能接受莊家的規則。
李維從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懷錶。
那是一塊很復古款的銀質懷錶,是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今年他生日時送的禮物。
“這句話說得很對,我很喜歡。
他按開表蓋,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五分。
“但是,你們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李維微笑着,那個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勉強和討好,而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在這個桌子上,從來就沒有什麼雙方博弈......莊家,一直都只有一個。”
蒂亞娜夫人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李維的氣場變了,那個被逼到絕境的落魄官僚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曾經在大區裏絞死了幾十名官僚加貴族的鐵血屠夫。
“你什麼意思?”"
波爾索男爵坐直了身子,厲聲問道。
“你在虛張聲勢?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不籤,明天雙王城就會斷糧!到時候......”
“到時候?”
李維打斷了他。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領口,將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沒有到時候了,男爵。”
李維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雙王城的中央火車站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嗚??????!!!
那聲音尖銳而長久,穿透了雲層,穿透了街道的喧囂,直接撞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談判時間結束了,諸位。”
李維轉過身,背對着窗外的天光,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中。
“現在,是傾銷時間。”
雙王城,中央貨運火車站。
這座在過去的三天裏一直處於嚴密封鎖狀態,被外界傳言爲用來運送鎮壓暴亂軍隊的車站,此刻終於打開了它那沉重的大門。
並沒有手持刺刀的步兵衝出來。
並沒有大炮拉出來。
從那扇大門裏湧出來的,是車。
無窮無盡的馬車。
這些馬車並非普通的民用貨車,而是清一色的陸軍制式四輪重型運輸車。
拉車的也不是駑馬,而是第八集團軍那些膘肥體壯的軍馬。
而在馬車上,堆滿了麻袋。
那些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每一個都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不同的字樣。
有的印着林塞大區麪粉廠,那是來自帝國工業心臟地帶之一的精製麪粉。
有的印着一串誰也看不懂的字母,那是大羅斯語,上面還蓋着大羅斯帝國軍需處的藍色印章。
那是從北方鄰居那裏通過貿易抵扣換來的陳糧,雖然口感稍差,但絕對管飽。
負責趕車的,不是車伕,而是穿着深原野灰制服的士兵。
而在這些馬車周圍,是成隊成隊的憲兵。
他們沒有去抓捕那些在街頭抗議的市民,而是脫掉了外套,挽起袖子,像最普通的搬運工一樣,喊着號子,將一袋袋糧食從剛剛進站的列車上扛下來,扔到馬車上。
整整三列貨運列車。
每列車皮都有五十節。
這只是第一批。
在鐵路的盡頭,在通往林塞大區的鐵軌上,還有十幾列同樣的火車正在排隊進站。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運輸。
這是戰爭後勤。
這是國家機器全速運轉時所展現出來的令人窒息的工業力量。
“那是......那是糧食?!”
聚集在車站外圍,原本準備還要繼續扔石頭的抗議工人們愣住了。
他們手裏還捏着爛菜葉和臭雞蛋、石塊,嘴巴張得老大,呆呆地看着那支彷彿沒有盡頭的車隊從車站裏開出來。
空氣中,那股獨特的麥香味氣息,瞬間蓋過了街道上的發黴味。
“是麪粉!是白麪粉!”
一個眼尖的婦女尖叫起來。
她認出了那一袋不小心被劃破的麻袋裏流淌出來的白色粉末。
“那是麪粉!麪粉!”
人羣瞬間沸騰了。
沒有什麼比飢餓更能驅動人的本能,也沒有什麼比食物更能平息人的憤怒。
“搶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幾個膽大的混混試圖衝向車隊。
砰??!
但在他們靠近之前,一聲清脆的槍響讓所有人瞬間冷靜了下來。
阿爾佈雷斯站在第一輛馬車的車頂上,手裏的轉輪手槍冒着青煙。
“都給我站住!"
這位憲兵統籌協調廳廳長,此刻就像是一頭護食的猛虎。
“這是公署給市民準備的平價糧!誰敢搶,按戰時軍法處置!”
他大聲吼道,聲音在街道上迴盪。
“所有人!聽好了!不需要搶!不需要擠!公署已經在全城設立了二十個直銷點!今天的糧食,管夠!明天的糧食,管夠!只要你們還有肚子,就永遠喫不完!”
“價格呢?多少錢?”
人羣中有人顫抖着問道。
阿爾佈雷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弗林?”有人絕望地猜道,“還是比以前貴啊......”
“放屁!”
阿爾佈雷斯罵道。
“是三弗林!三弗林一磅!不限量!敞開供應!”
轟??!
這個數字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羣中炸開了。
三弗林!
在這一輪漲價風潮開始之前,雙王城的正常糧價是八弗林。
而現在,公署給出的價格,不僅只有黑市價格的二十分之一,甚至只有正常市場價的一半不到!
這是什麼概念?
這甚至低於了農民種植小麥的成本價!
這是傾銷!
這是不計成本、不講道理,甚至違背經濟學常識的暴力傾銷!
“萬歲!公署萬歲!”
“希爾薇婭殿下萬歲!”
剛纔還在咒罵公署的市民們,此刻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他們扔掉了手裏的石頭,扔掉了那些標語,像潮水一樣湧向那些掛着公署直銷點牌子的廣場。
金山羊俱樂部。
半小時前,這裏的氣氛還是一片祥和。
留守在這裏等待好消息的商人們正聚在一起喝茶,討論着晚上該去哪裏慶祝勝利。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撞開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夥計衝了進來,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正在抽雪茄的商會副會長腳邊。
“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夥計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如紙。
“慌什麼!沒規矩的東西!”
副會長皺着眉頭踢了他一腳。
“是不是公署那邊簽字了?我就知道那個李維?圖南撐不住......”
“不是簽字!是砸盤!公署砸盤了!”
夥計尖叫着,聲音因爲恐懼而變形。
“火車站......全是糧食!全是麪粉!公署的馬車隊把路都堵死了!他們在廣場上賣糧,三弗林!只要三弗林一磅!”
“什麼?!”
副會長手裏的雪茄掉在了褲子上,燙出一個大洞,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
他猛地跳起來,一把抓住夥計的領子。
“你胡說什麼?三弗林?這連運費都不夠!他們哪來的糧?他們手裏頂多只有那點救濟糧!”
“是真的!老爺!我都看見了!那是林塞大區的麪粉!還有大羅斯的黑麥!堆得像山一樣!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夥計哭喪着臉。
“現在也沒人來咱們店裏買糧了!那些排隊的人全跑了!都去公署的攤位了!咱們的店……………門可羅雀啊!”
副會長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三弗林!!!
他自己的收購成本,算上這幾天的高價搶籌、倉儲、人工,以及那該死的高利貸利息,平均成本已經高達四十五弗林。
如果市價跌到三弗林......
那不僅僅是虧損的問題。
那是資產瞬間縮水十五倍!
那是足以讓他這種體量的商人直接跳樓的巨大黑洞!
“快!快去通知蒂亞娜夫人!通知波爾索男爵!”
副會長髮瘋一樣地吼道。
“還有!去交易所!把我們手裏的貨拋出去!不管多少錢,能賣多少賣多少!快去啊!”
雙王城糧食交易所。
這裏是金平原大區糧食價格的晴雨表,也是這幾天最瘋狂的賭場。
巨大的黑板上,原本用紅色粉筆寫着的“55”這個數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交易大廳裏亂成了一鍋粥。
無數的經紀人、投機客、中小糧商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電話鈴聲響成一片,叫喊聲、哭罵聲此起彼伏。
“賣出!我有五百噸小麥!四十五弗林!有人要嗎?”
“四十五?你瘋了吧?公署那邊賣三弗林!我出十弗林收!”
“十弗林?你去搶劫吧!我的成本是四十啊!”
“不賣拉倒!再過一小時,連五弗林都沒人要!”
價格牌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50......45......40......30......
每一次數字的擦寫,都意味着無數的財富在瞬間蒸發。
就在這時,蒂亞娜夫人和波爾索男爵一行人終於趕到了交易所。
他們是坐着最快的馬車從公署趕來的。
一路上,他們親眼看到了那些滿載糧食的軍車,看到了歡呼雀躍的市民,也看到了自家糧店門口那淒涼的景象。
蒂亞娜夫人的已經花了,那副精緻的面具徹底破碎,露出了底下蒼老而恐懼的臉龐。
波爾索男爵更是渾身發抖,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被僕人攙扶着。
“穩住!都給我穩住!”
蒂亞娜夫人衝進大廳,不顧儀態地尖叫着。
“不要慌!這是公署的陰謀!他們手裏的糧肯定不多!這只是第一波衝擊!只要我們頂住!只要我們把這些低價糧喫進來!價格還能拉回去!”
她是不止是這裏的領袖,更是佩瓦省,乃至整個金平原大區農業利益聯盟認可的領袖。
她的出現讓混亂的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些。
“對!喫進來!我們還有資金!我們還能融資!”
一些還沒看清形勢的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附和。
“只要壟斷了貨源,定價權還在我們手裏!”
蒂亞娜夫人衝到交易臺前,大聲喊道:
“我以金穗谷農業聯盟的名義宣佈!不論公署拋出多少,我們都按二十弗林的價格無限量收購!所有會員單位,立刻調動所有資金,給我買!”
這是一種自殺式的豪賭。
她在賭李維手裏的糧食是有限的。
她在賭公署的儲備不如商人的資本雄厚。
然而,現實給了她最殘酷的一巴掌。
"......"
交易所的負責人,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人,同情地看着這位曾經呼風喚雨的女強人。
“就在剛纔,兩點整......鐵路那邊傳來了最新消息。”
他指了指身後那羣瘋狂散播着消息,狀若瘋魔的經紀人們。
“第二批貨運列車已經進站了。根據調度室的數據......這一批是五列,載重兩千五百噸。”
"A......"
負責人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林塞大區那邊的電報說,未來一週,每天都會有十列專列發往雙王城......不僅僅是麪粉,還有玉米、土豆、醃肉......總量預計超過一百萬噸。”
一百萬噸。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蒂亞娜夫人的天靈蓋上。
她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一百萬噸………………
整個雙王城一年的消耗量也不過十一萬噸左右。
這是要把金平原淹沒啊!
這哪裏是什麼陰謀?
這是陽謀!
這是來自國家機器的降維打擊!
在絕對的物質力量面前,她那點可憐的資本,她那點所謂的金融技巧,就像是擋在鋼鐵洪流面前的螳螂,瞬間被碾得粉碎。
“不…….……這不可能......他們短時間哪來這麼多錢?哪來這麼多糧?怎麼可能會有人在這段時間用平價賣給他們糧食!除非......”
除非公署成立以後就已經開始囤糧了。
蒂亞娜夫人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完了......全完了......”
波爾索男爵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嚎叫。
他把祖產都抵押了,他借了八分的高利貸!
八分利啊!
他昨天纔在那份借款合同上籤了字,用他在孔瑙省的所有土地和莊園做抵押。
現在,糧價崩盤了......
他的貨,那些用五十弗林買回來的貨,現在變成了垃圾!
但他還要還錢!!!!
那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哪怕把他賣了一百次也還不起!
“賣!快賣!”
蒂亞娜夫人突然驚醒過來,發瘋一樣地衝向交易員。
“不管多少錢!賣出去!把我們手裏的貨全賣出去!賣給公署!公署不是要平抑物價嗎?賣給他!哪怕五弗林也行!只要能回籠一點現金!”
只要能拿回一點錢,至少能還上一部分利息,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家產。
然而,就在這時,交易所傳來了一個冷漠的聲音。
那是一名來自經濟與工業總署的事務官的聲音。
他所在的分管部門,一直都在負責着交易所這一塊的業務。
“我是經濟與工業總署,市場監管局的高級監察專員。”
大廳裏瞬間死寂,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那位專員。
“鑑於目前市場上糧食供應充足,且存在大量投機資本擾亂市場秩序......爲了保護國有資產安全,打擊惡意囤積居奇行爲...……”
專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死神的宣判。
“我代表公署宣佈:即刻起,公署下屬的所有糧店、倉庫及收購點,暫停一切針對私人大宗糧食的收購業務......我們只賣,不買!”
“重複一遍,只賣.......不買!”
轟隆??
如果說剛纔只是絕望,那麼現在就是地獄。
公署不僅把價格打到了底,他還切斷了這羣賭徒最後的退路。
他不要他們的糧。
他要讓他們手裏的糧食爛在倉庫裏,發黴,生蟲,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李維?圖南!你這個惡魔!你不得好死!”
蒂亞娜夫人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向後倒去。
“醫生!快叫醫生!”
現場一片大亂。
而在角落裏,波爾索男爵已經停止了嚎叫。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想起了幾天前那個晚上,他還在嘲笑李維年輕,嘲笑公署無能。
他想起了自己簽下那份抵押合同時的貪婪和自信。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土地,他的莊園,他的爵位,他的榮耀......
都沒了!
交易所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羣穿着黑色西裝,提着公文包的人走了進來。
他們不是醫生。
他們是銀行的代表,是地下錢莊的打手,是來催債的死神。
“波爾索先生,根據我們的監控,您的抵押物價值已經嚴重低於債務總額觸發了強制平倉線......”
領頭的一個律師冷冷地走到波爾索麪前,遞給他一張通知書。
“請您在二十四小時內補足保證金,否則,我們將依法收回您的所有抵押資產,並啓動破產清算程序。”
波爾索看着那張紙,突然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沒了......都沒了......哈哈哈哈!李維!你好狠啊!你好狠啊!”
執政官公署,頂層露臺。
李維站在欄杆旁,俯瞰着這座陷入狂歡與絕望交織的城市。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他看着遠處廣場上那些排着長隊,臉上洋溢着笑容的市民,看着他們手裏提着的一袋袋麪粉,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
他也看着交易所方向那一片混亂,看着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像喪家之犬一樣被拖出來。
“結束了。”
可露麗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她的臉上雖然還帶着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喜人。
“剛纔銀行那邊傳來消息,蒂亞娜、波爾索,還有那十幾個大糧商,已經全部爆倉了......他們的資產將在未來一週內被各大銀行拍賣。”
“而我們......”
可露麗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們之前安排的那些皮包公司,已經準備好接手了,而且......是用他們自己的錢,買走他們的地!這筆買賣,回報率超過了百分之五百。”
“這只是拿回原本屬於帝國的東西。”
李維聳聳肩笑道。
“那些土地,那些莊園,本來就是他們從這片土地上吸走的血......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李維。”
希爾薇婭也走了過來。
她換下了那身繁瑣的禮服,穿上了一件簡單的大衣。
她看着李維的側臉,眼神複雜。
“你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對嗎?從土地法案開始,甚至從更早的時候......你就在等着他們跳進來。”
“貪婪是他們自己選的。”
李維轉過身,看着這位年輕的皇女。
“希爾薇婭,記住這一課。”
他指了指下面的城市。
“想要控制這個國家,光有槍桿子是不夠的,光有魔法也是不夠的......你必須學會控制他們的胃,控制他們的錢袋子,控制他們的慾望。
“這就是經濟戰。
“比刀劍更鋒利,比魔法更殘忍,但也更有效。”
希爾薇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着遠處雙王城的街道上......
彷彿給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與新生。
“接下來呢?他們破產了,土地收回來了,接下來我該幹什麼?”
希爾薇婭問道。
“然後?”
李維笑了。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上夾着的那支鋼筆,感受着躺在口袋裏的那塊懷錶,注視希爾薇婭的笑容慢慢又轉移到了可露麗臉上。
“準備跟可露麗一起接收遲到的禮物吧。”
今年她們兩個的生日沒辦法慶祝,因爲正好撞上了這件事。
希爾薇婭先是一愣,然後就注意到了可露麗那感慨的眼神。
她忍俊不禁道:“你還真是大手筆!爲了給我們兩個慶祝生日,整破產了一羣貴族!”
這個生日禮物,她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