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奇特的座駕剛一推出院門上了衚衕,就立刻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
“喲,張二帶於蘭出門啊?這是弄的啥新鮮玩意兒?”
隔壁的黃大娘正端着個破盆出來倒爐灰,一眼看見這“轎車”似的三輪,眼睛一亮,停下腳步問道。
張景辰推着車,放緩了腳步,笑着答道:
“是啊,黃大娘。領於蘭出去溜達溜達,順便買點東西。她在屋裏悶好些天了,正好天兒還行,透透氣。”
“可真行!”對門的老周頭也聞聲從院子裏探出身,湊了過來,圍着三輪車轉了小半圈,嘖嘖稱讚,
“這塑料棚子扣的,又擋風又擋雪,跟個小轎車似的!張二你這腦子就是好使,手也巧!”
他說着,還伸手摸了摸綁得結實牢靠的鐵絲接頭。
“真疼媳婦啊!”
黃大娘笑着接話,眼神透着讚許,“這大冷天的,想得真周到!你看看,裏裏外外鋪得多厚實!裏面冷麼?蘭子。”
“不冷啊大娘。”於蘭有種被當成動物參觀的感覺,有些不好意思的催促張景辰快點走。
周圍幾個鄰居,有出門掃雪的,有聽見動靜出來看熱鬧的,也都圍了過來,對着這簡易卻實用的車棚議論紛紛,臉上滿是新奇和羨慕。
“可不是嘛,這法子好!回家我也給我家那輛破三輪弄一個,趕集出門都方便!”
“人家張二是能幹,不光有力氣,心還細!這點子一般人可想不出來。”
張景辰一邊客氣地應和着鄰居們的誇讚,一邊穩穩地推着車,慢慢地穿過聚攏的人羣,漸漸走遠。
等那帶着塑料棚的三輪車拐出衚衕口,看熱鬧的人羣還沒完全散去,三三兩兩地站在原地繼續閒聊。
剛纔一直撇着嘴沒說話的西頭馬家嬸子,這會兒鼻子裏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有錢燒的唄!顯擺!嘚瑟!昨兒個我還看見他在小賣部買水果罐頭呢,那玩意兒多貴啊?咱們平常人家誰捨得買?
今兒又弄這出,領着媳婦滿世界逛。我看吶,他打那頭鹿換來的錢,照這麼個花法,都撐不到過年!”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聽見。幾個鄰居互相看看,沒接話。
黃大娘本來都要端着空盆回屋了,一聽這話,立刻扭過頭,聲音也拔高了些:
“馬家他嬸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人家張二掙的錢,乾乾淨淨,愛咋花咋花,礙着你啥事了?能花是本事,更能賺回來纔是真格的!
你沒見人家前陣子,出去轉一圈就能賺二十塊錢!更別說這麼冷的天,人家在煤廠一幹就是一小天,那苦是白喫的?那力氣是白出的?這錢花得一點毛病沒有!”
馬嬸子被噎了一下,有些意外。
平時這黃大娘跟自己一起傳個閒話、嚼個舌根,也挺投契的,怎麼今天突然調轉槍口,這麼向着張景辰說話?
她眼珠轉了轉,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張景辰從雪溝裏救起黃大爺的事,頓時撇了撇嘴,拉長了調子,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酸意和挑撥:
“我說呢,黃嫂子,今兒個咋這麼向着人家說話。原來是念着人家救了你家老頭子一命啊?
嘖嘖,這可真是……知恩圖報,怪不得呢!現實得很吶!”
黃大娘可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在衚衕裏吵架從沒輸過陣。
她把手裏裝爐灰的破盆往地上“哐當”一墩,叉起腰,嗓門也提了起來:
“我現實?我這是講良心!知道啥叫好啥叫賴!不像有些人,自己家沒個帶把兒的,就看誰家日子過得順溜都眼紅!那心眼兒啊,比針鼻兒還小,除了會背地裏嚼蛆,還會幹啥?”
這話直戳馬嬸子肺管子——她接連生了四個閨女,在重男輕女觀念還很重的年代,尤其是在這閉塞的小地方,這是她最不願意被人提及的痛處,也常常因此覺得抬不起頭,看別家有兒子就格外敏感。
馬嬸子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像豬肝一樣,指着黃大娘,手指都氣得直哆嗦:
“你……你說啥?黃彩英!你再說一遍試試!我撕爛你的臭嘴!生閨女咋了?
生閨女也是我能生!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總比有些人,想生都生不出來,當絕戶強!”
最後這句“絕戶”,更是惡毒無比,直接揭了黃大娘婚後多年無子的傷疤,這是比罵人祖宗更狠的咒罵。
空氣瞬間凝固了,周圍看熱鬧的鄰居都倒吸一口涼氣,知道這下事情鬧大了。
黃大孃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不是傷心,而是怒火。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大步,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馬秀芬!我X你八輩祖宗!你生的那幾個丫頭片子,有一個長得像你們家那蔫巴爺們的嗎?啊?
那眼睛那鼻子,隨了誰你自個兒心裏沒點數?指不定是哪個野……”
“你放屁!血口噴人!”馬嬸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去撕打。
原本在看熱鬧的鄰居見勢不妙,這越說越沒邊,要打起來了,趕緊七手八腳地衝上來,費力地把情緒激動的兩人隔開,拉住胳膊往後拽。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越說越不像話!”
“大冷天的,吵啥吵!讓人看笑話!”
“都少說兩句,都回屋去!消消氣!”
馬嬸子被人拖着,嘴裏還不乾不淨、斷斷續續地罵着,但氣焰明顯弱了些。
她忽然意識到,黃大娘確實沒孩子,自己那句“絕戶”罵得實在太毒太狠,傳出去自己也落不着好。
再看周圍人看她那複雜的和疏遠的眼神,後半截罵聲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卡在喉嚨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脣哆嗦着,卻再也罵不出來。
場面一時陷入了難堪的僵局和尷尬的寂靜。
黃大娘胸膛劇烈起伏,狠狠瞪了馬嬸子一眼,重重地“呸”了一聲,彎腰撿起地上的破盆,也不管灑出來的爐灰,扭頭“哐當”一聲摔上自家院門,震得門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看熱鬧的人搖搖頭,低聲議論着,也各自散了。
衚衕裏恢復了寂靜,只有雪花依舊無聲飄落,很快覆蓋了剛纔凌亂的腳印和爭吵的痕跡。
而此刻,張景辰對身後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波毫不知情。
他只是專注地推着車,儘量避開路上的坑窪,怕顛到車裏的於蘭。
車輪在薄薄的積雪上碾出兩道淺淺的轍印。
塑料車棚裏,於蘭輕輕哼着二人轉婉轉的小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