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在炕上歪了一會兒,覺得身上寒氣散得差不多了,便坐起身來穿鞋。
“這麼晚了還出去?”於蘭正在縫補着什麼,抬頭看他,眼神關切。
“嗯,去找久波一趟,跟他聊聊明天的事。”
張景辰套上棉襖,繫着釦子,“今天攤上就我和天寶倆人忙不過來,得再叫個人。久波最合適。”
“那你早點回來,外面天冷路滑的。”於蘭放下手裏的活,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
剛纔喫飯時她注意到張景辰和馬天寶的手都有些不對勁,指節處又紅又腫,手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皸裂口子。
那是凍的,也是幹活時頻繁摘戴手套被紙箱和麻繩磨的。
於蘭沒吱聲,記在了心裏。
“知道了,一會兒就回。”張景辰拍拍她的手,戴上帽子,掀開門簾出去了。
於蘭聽着腳步聲遠去,回到炕邊拿起自己剛在縫補的東西,是兩副家裏現成的舊毛線手套。
她翻出剪刀,對着燈光比量了一下,然後沿着每個手指指肚最鼓的位置,小心地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幾聲,十個指尖的毛線被整齊剪開。她又用針線把剪開的邊緣細細地鎖了邊,免得脫線。
這樣,手套就變成了“漏指手套”,手指頭能露出來,方便拿錢、點貨、寫字,而手背和手掌大部分地方還能保暖,要凍也就凍個指尖,總比整個手都凍強。
改好一副,她拿起來對着燈看了看,還算滿意。又拿起另一副開始剪。
“姐,你剪手套幹啥?”於豔湊過來看。
“你姐夫和馬天寶的手都凍了,總戴那個手悶子幹活不方便。這樣改一下好歹強點。”
於蘭說着把好的手套放在一邊,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裏摸出張景辰剛給的錢,仔細地數出一些零錢,遞給於豔,
“小豔你跑趟腿,去衚衕口小賣部買兩盒蛤蜊油回來。那個抹手防皴裂最好使。剩下的錢你看看有啥想喫的小零嘴,自己買點。”
“哎,好嘞!”於豔一聽還有這好事,興高采烈地接過錢,麻利地穿上棉襖,“我這就去!”
於蘭看着妹妹風風火火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低頭繼續改第二副手套。
張景辰出了家門,縮着脖子頂着風往孫久波家走。
夜空清朗,能看到幾顆寒星,地上的積雪被踩得瓷實,有些地方還結了冰,走起來得加着小心。
孫久波家離得不遠。
到了院門口,張景看到院子裏兩間屋子都亮着燈。
大屋窗戶人影晃動,傳來熱鬧的說笑聲,還有隱約的酒氣飄出來。
旁邊的偏房小窗戶也透出昏暗的光,那是孫久波和他弟弟住的地方。
張景辰在門口稍站了站,聽着大屋裏的動靜。
一個男人聲音正在高談闊論,語氣激昂,中間夾雜着孫久斌興奮的應和聲,還有王小美清脆的笑聲。
孫久波父母偶爾一兩句話,聲音裏也透着高興。
他想了想,還是伸手推開了虛掩的院門,徑直走向大屋,掀開厚棉門簾。
廚房的熱氣混着屋裏的酒氣撲面而來。
張景辰打開拽開大門,
桌上杯盤狼藉,一個穿着灰色棉服的陌生男人坐在主位,滿面紅光,正揮着手臂說話:
“......所以說嘛,這個時代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我跟你們講,就咱們這批貨年前肯定能翻一番。久斌跟着我幹絕對虧不了!”
孫久斌坐在他旁邊,臉上帶着酒意和興奮,頻頻點頭:“是是是,王哥說得對!多虧了小美,還有王哥提攜!”
他說着,還親暱地摟了一下身邊王小美的肩膀。
王小美穿着件紅色毛衣,燙着時髦的捲髮,笑靨如花。
孫久波父母坐在炕沿,臉上也掛着笑,但眼神裏有些侷促和小心翼翼的奉承。
張景辰的突然進來,讓屋裏熱鬧的氣氛頓了一下。
“喲,景辰來啦?”孫久波父親先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快,快上桌來一起喝點?”
“不了不了,叔,嬸子,我剛喫過。”
張景辰擺擺手,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沒看到孫久波,“我找久沒有點事,他沒在家麼?”
“久波啊。”
孫久波母親起身回覆道,“他好像有點不得勁兒,剛纔都沒咋喫飯就回他那屋躺着了。景辰你喫飯沒?沒喫就在這兒喫點?”
“真喫過了,嬸子。”張景辰笑道,“那我去偏房看看他。”
“行,你去吧。讓他別老躺着,過來一塊兒熱鬧熱鬧。”孫久波父親說道。
張景辰點點頭,退出熱氣騰騰的大屋,轉身走向旁邊那間低矮的偏房。
推開木板門,一股略微陰冷的氣息湧了出來。
屋裏沒生爐子,比大屋冷得多。
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懸在房梁下,光線昏暗。孫久波裹着被子蜷縮着靠牆的土炕上,好像睡着了。
“久波?”張景辰輕聲叫了一句。
被子動了一下,孫久波從被子裏探出頭,臉色有些發黃,眼神也帶着疲憊。
他看到張景辰,愣了一下,隨即掙扎着要坐起來:“二哥?你咋來了?快來炕頭坐。”他聲音有些沙啞,起身要讓出炕頭的位置。
“你別起來了,快躺着吧。”張景辰帶上門,阻隔了外面大屋隱約傳來的喧鬧。
他走到炕邊,就着昏暗的燈光打量孫久波,“你這是咋了?臉色這麼差,感冒了?”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着涼,身上沒勁兒。”
孫久波靠坐在炕頭,用被子裹緊自己,扯出個笑容,“二哥你喫飯沒?沒喫讓我媽給你再整點?”
“喫過了。”張景辰在炕沿坐下,看着他,“我過來是找你有點事。你這陣子忙啥呢?一直沒見你人影。”
孫久波撓了撓有些油膩的頭髮,臉上露出點慚愧和煩躁:“別提了,二哥。
這不,老三和他對象弄那個布料、衣服買賣,家裏不放心讓我幫着看看,搭把手。
最近一天到晚淨瞎忙來着,都沒顧上去找你。”
他說着,突然想起什麼,眼睛睜大了些,“對了二哥!你之前不是說要去大蘭縣看看年貨嗎?去了沒?咋樣?”
“去了。”
張景辰點點頭,語氣平靜,“本來是先過來找的你,但你不在家,我就去找了天寶。
我倆跑了一趟大蘭縣,跟紅光鞭炮廠搭上了線,進了批貨回來。今天第一天在農貿市場擺攤,開張了。”
“開了?賣得咋樣?”孫久波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問。
“還行,把本錢賣回來了,還小賺了點。”
張景辰沒具體說數目,但臉上的神情讓孫久波知道,肯定不止“小賺”。
張景辰接着說:“現在那攤子上就我和天寶倆人,有些忙不過來,今天下午還跑了不少客。
我就想着這買賣能做,想叫上你一起呢。多個人手能多賣不少。”
孫久波聽着,眼睛先是一亮,那是好兄弟沒忘了自己時本能的高興。
但隨即那點亮光就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愁雲籠罩。
他嘴脣動了動,沒立刻說話,只是低下頭看着自己裹在被子裏的手。
張景辰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明白了幾分,問:“怎麼了?是不是抽不開身?”
孫久波嘆了口氣,沒再隱瞞,把這段時間的事兒一五一十跟張景辰說了。
家裏老三孫久斌和王小美,還有王小美那個能說會道的哥哥,三個人不知從哪兒倒騰來一批布料和成衣,說是南方來的“時髦貨”,價格便宜,然後在百貨大樓裏租了個小角落賣這些衣服、布料。
那些東西孫久波看過,質量實在一般,有的線頭都沒剪乾淨,顏色也染得不勻,質量更談不上多好,說白了就是次品或者積壓貨。
可架不住樣子還行,價格又低,過年人們買新衣服的意願強,這幾天還真就賣出去不少。
剛開始父母不放心老三,就讓孫久波去幫忙“掌掌眼”,其實就是盯着點,怕弟弟喫虧。
可久波去了才發現,自己說的話弟弟基本不聽。
那王小美的哥哥更是表面客氣,實則壓根沒把他放眼裏,只當他是個出傻氣的。
他勸過弟弟幾次,說這買賣不長久,質量不行回頭客肯定找回來,而且他們這進貨渠道也不明不白。
可孫久斌正被每天嘩啦啦進來的錢迷了眼,哪裏聽得進去,反而嫌孫久波囉嗦不懂行情,還總攛掇孫久波也投錢進來一起幹。
“二哥,我是真想給去你幫忙。”
孫久波抬起頭看着張景辰,眼神裏滿是無奈和掙扎,
“能跟你一塊兒乾點事,哪怕不掙錢我心裏都痛快。可眼下老三這邊我爹媽實在不放心,我也不能真撂挑子不管。
可他現在上頭了,我說啥他也聽不進去。”
他搓了把臉,聲音更啞了,“我夾在中間太難受了。”
張景安靜地聽着,沒打斷他。
等他說完,才伸手拍了拍他裹着被子的肩膀,力道不重。
“我明白。”
張景辰的聲音平穩,沒有責怪,也沒有失望,“你先緊着家裏。老三那邊你盡到心就行,把該說的說了,該提醒的提醒了,聽不聽在他。
人各有命,沒準他這回就撞大運幹成了呢?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孫久波聽着這番話,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
他不怕喫苦受累,怕的就是有人突然關心。
這幾天孫久波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弟弟任性,王小美兄妹也沒拿他當回事。父母不放心弟弟,讓他去幫忙照看。
但他說的話孫久斌根本不聽,他出的建議三人也就是表面客氣,但那種嗤之以鼻的態度,就好像在說他懂什麼?
再說的多了,孫久斌就讓他別瞎摻和了,說他什麼都不懂。
這種裏外不討好的事,讓他架在中間備受煎熬。
而張景辰這兩句話平平常常的關心話,打破他內心情緒的平衡。
“二哥……………”他喉嚨了一下,沒說出別的話來。
“我看你這樣子不光是累的,是不是要感冒了?”
張景辰看他臉色實在不好,伸手在他額頭試了試,有點熱,“喫藥沒?”
“沒,沒事,睡一覺出出汗就好了。”
孫久波躲開他的手,吸了吸鼻子,“二哥你快回去吧,天晚了,明天你還得忙。我這兒真沒事。”
張景辰看着他強撐的樣子沒再多說,點點頭站起身:
“行,那你好好休息,多喝點熱水。我先走了,有事吱聲。”
“哎,我送你。”孫久波又要起來。
“送啥送,躺着吧。”張景辰按住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孫久波打了個哆嗦,看着那扇門關上,隔斷了張景的背影。
他重新縮回被子裏,只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心裏也空落落的。
躺了沒幾分鐘,正當他昏昏沉沉又要睡過去時,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孫久波以爲是母親,悶在被子裏說:“媽,我真不餓,不想喫,你們喫吧。”
“不餓也得墊吧點,不然哪有力氣幹活?”熟悉的聲音帶着笑意響起。
孫久波猛地掀開被子,只見張景辰去而復返,手裏拿着一個紙包和一瓶玻璃瓶的黃桃罐頭。
那罐頭是大瓶的,橘黃色的糖水裏泡着飽滿的黃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
“二哥......”孫久波愣住了。
“路過衛生所還沒關門,給你買了點藥。”
張景辰把紙包放在炕沿,裏面是幾片白色的藥片,“不想喫飯就喫點水果,甜的,發發汗也好。”
他把罐頭也放下,玻璃瓶底碰在炕沿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孫久波看着那藥,又看看那瓶在這個年代格外珍貴的黃桃罐頭,只覺得一般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堵得他胸腔發脹,鼻子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着頭。
張景辰像是沒看到他發紅的眼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記得把藥喫了,一次兩片。罐頭用熱水燙燙再開,別喫太涼的。我走了,真不用送。”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再次拉開門,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門外的黑暗裏,腳步聲也迅速遠去。
孫久波這次沒再躺着,他掀開被子胡亂套上棉鞋,追到門口。
推開偏房的門,院子裏空空蕩蕩,只有大屋窗戶透出的暖光和喧譁。院門處早已不見張景辰的身影。
寒冷的夜風颳過他身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站在冰冷的院子裏,回頭望向大屋。
窗戶上映出裏面談笑風生的人影,孫久斌興奮的吹噓聲和那個王哥的高談闊論隱約可聞。
偏房門口昏黃的光暈只照亮他腳下這片凍得硬邦的土地。
站了片刻,孫久波默默轉身,回到了小屋。
他拿起炕沿上那包藥片,又摸了摸那瓶彷彿帶着溫度的罐頭,然後擰開家裏暖水瓶的蓋子,倒出半茶缸熱水。
熱氣升騰,模糊了他有些發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