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午飯,
馬天寶用籠布包了十來個溫乎的大饅頭,塞給張景辰。
張景辰推辭不過,只得拎着上了車。
張景辰駕駛拖拉機載着馬天寶開回自家衚衕,停穩。
兩人進屋,於蘭和於豔正帶着張小雨在炕上玩翻繩。
見到他們回來,於蘭直起身,於豔則眼睛先落在那鼓鼓囊囊的籠布包上。
“嫂子蒸的饅頭,非讓拿回來給你們嚐嚐。”張景辰把饅頭遞給於蘭。
於豔已經湊過來,手快地掀開籠布一角,面香冒出來。
她直接拿出一個,掰了塊塞嘴裏,卻含糊不清地誇:
“嗯,真香!小雨給你也喫。”說完擺了一塊給一旁的小雨。
“你這丫頭,沒規矩!”
於蘭輕輕拍了她一下,接過饅頭,“謝謝馬哥和嫂子還惦記着我們。”
“謝啥,應該的。”馬天寶憨笑。
張景辰把衣服掛好,問於蘭:“你們中午喫的啥?”
“打滷麪,簡單對付了一口。”於蘭看着他風塵僕僕的臉,“事辦的咋樣了?”
這是她最關心的事,畢竟家裏現在已經彈盡糧絕了。
“嗯,放心吧,定下來了。下午去送貨結賬。”
聽到這話,於蘭和於豔明顯都鬆了口氣。
顯然二人的壓力也不小,就是一直都沒跟張景辰說,怕影響他心情罷了。
張景辰邊說邊從懷裏掏出那包奶糖,遞給於蘭,“路上買的,給小雨分點,剩下的你跟於豔喫。”
於蘭接過糖,張小雨已經眼巴巴地湊過來,小聲喊:“糖糖......”
於蘭笑着剝開一顆塞進她嘴裏,小丫頭立刻眯起眼,滿足地咂摸着。
張景辰逗了她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對於蘭說:“得開始分貨了,按單子配出四十七份來。”
於豔立刻舉手,嚷嚷道:“我來,姐夫讓我來。我幫你拆箱子。”
“一邊兒去,你只能幫着查數,不許碰箱子!”
於是四人忙活起來。
客廳裏堆成小山的貨箱被選擇性的打開,於蘭拿着清單念,張景和於豔按數分揀,馬天寶幫忙搬運歸類,張小雨則在一邊好奇地看着花花綠綠的包裝。
雖然種類多,但四個人配合着,倒也井井有條。
等到差不多一點,貨就分好了,整整齊齊碼放在紙箱裏。
張景辰先出門拿起牆角的掃帚,把蓋在車斗苫布上的積雪掃掉,又跳上車斗,把裏面的殘雪清乾淨。
馬天寶也出來幫忙把車斗和車頭鏈接上。
兩人開始把分好的貨一趟趟搬出來,往車斗裏裝。
這次貨雖多,但都是分好的小份,裝起來反而比散箱整齊,也更容易估算空間。
裝完車,用繩子攔好,苫布蓋嚴實。
張景辰和馬天寶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跟於蘭她們打了聲招呼,告訴晚上不用給自己二人留飯。
然後拖拉機駛向二糧庫。
臨近門口,馬天寶看着糧庫那一片高聳的倉房和寬闊的水泥地,忍不住又感嘆:
“還是這單位牛啊。真氣派!給底下人發年貨都這麼大方,嘖嘖。不像我之前去幹活的糧庫...……”
張景辰握着方向盤,目光掃過那些整齊的建築:
“是啊,國營大單位,底子厚。手指頭縫裏隨便漏點,就夠咱們這樣的人喫飽喝足一陣子了。”
他語氣平靜,心裏卻清楚,這年頭想搭上這種單位的邊,光靠勤快和膽大不夠,還得有關係。
糧庫這種肥得流油的地方,裏頭的門道深着呢,沒點根基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有關係的人,自然能近水樓臺,所謂的“糧耗子”不就是這麼來的麼?
這道理,放哪個年月都差不多。
到了糧庫大門口,門衛似是得了王敬峯的招呼,沒多問,其中一個保衛員走出來,示意他們跟着,打開了一側的大門。
拖拉機跟着保衛員,一路開到了運輸科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張景辰下車進屋找王敬峯。
王敬峯正喝茶看報,見他來了,放下報紙笑道:“夠準時的。走,看看貨去。”
他這一聲,辦公室裏的人呼啦啦都站起來了,臉上帶着笑和期待,跟着湧了出來。
畢竟是自己要拿回家的年貨,加上上午那通熱鬧的“試放”,大家興致都很高。
“來了來了!”
“看看今年發的啥樣!”
“上午那麻雷子真帶勁,不知道我那份裏有多少。”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衆人圍到拖拉機旁。
馬天寶剛解開繩子掀開苫布,還沒等他動手搬,幾個年輕力壯的司機已經跳上車斗,開始往下傳遞貨包。
下面的人接過來,按王敬峯的指示往旁邊庫房門口空地搬。
人多效率高得驚人,馬天寶剛搬了兩趟,一車斗的貨已經卸下去大半,他都有點看愣了。
王敬峯揹着手在一旁看着,等最後一包貨也搬下來,清點無誤。
他手下一個小幹事跑來低聲彙報:“王科,數對了,四十七份,外加上午那份樣品,一共四十八份。”
王敬峯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早已開好的提貨結算單,遞給張景辰,臉上帶着滿意的笑:
“張兄弟,這回辛苦你了。事兒辦得真痛快,這麼快就把貨備齊送來,給我省了不少心。”
張景辰雙手接過單據,掃了一眼上面的金額和公章,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嘴上客氣道:
“王哥您太客氣了,是您給我這賺錢的機會,我肯定得上心辦啊。”
“互相成全。”
王敬峯笑了笑,對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事說,“小趙,你帶張兄弟去財務科一趟,把賬結了。
“好嘞,科長。”小趙應聲,對張景辰做了個手勢。
張景辰對馬天寶說:“天寶,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然後跟着小趙往糧庫深處走去。
二人穿過幾排高大的糧倉和辦公樓,路上能看到一些穿着工裝的人走動,也快到下班點了。
張景辰跟小趙隨口閒聊:“趙同志,你們年底福利真不錯啊,光這炮仗就不少錢。”
小趙年紀不大,有點自來熟,嘿嘿一笑:“還行吧。除了這個還有糧油、豬肉,有時候還能發點亂七八糟的券,年終獎也得看效益。”
張景辰聽着,心裏確實羨慕:“這待遇真是沒得說。”
“這算啥呀?”
小趙不無炫耀地說,“咱們這兒幹得年頭長的老師傅,有本事的,還能排隊分上房子呢!糧食局的家屬樓,帶暖氣的!”
張景辰點點頭,這個他知道。
縣裏那幾棟糧食局家屬樓,紅磚牆,看着就整齊,冬天不用自己燒炕,集中供暖,在那年頭可是了不得的待遇。
二人說着話,很快到了財務科。
外面走廊裏已經排了七八個人,看樣子都是來辦事或者結賬的。
張景辰一看這陣勢,心裏咯噔一下,低聲問小趙:“這麼多人,得排到啥時候去?”
小趙笑了笑,一副“看我的”表情:“別急,你跟我來。”
他沒去排隊,徑直越過窗口,走到掛着“會計室”牌子的門前,敲了敲門。
裏面有人應了一聲,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會計。
小趙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又指了指張景辰。
女會計抬頭打量了張景辰一眼,又跟小趙說了句什麼,小趙連連點頭,然後回頭對張景辰招手:
“兄弟,進來吧。
張景辰趕緊快步過去。
小趙把他領到女會計的辦公桌前:“李會計,這是我們王科長讓結的款,票子在這兒。”
李會計接過張景辰遞上的結算單,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簽字,又抬眼看了看小趙,語氣平常地說:
“行,放着吧。回去跟你們王科長說,那事兒.....”
小趙臉上堆笑:“放心吧李會計,我們科長心裏有數。”
李會計不再多話,拿起單據,翻開一本厚厚的賬本登記,然後從抽屜裏拿出鑰匙,起身打開旁邊一個鐵皮櫃,從裏面取出幾沓鈔票和些零錢。
她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盤珠子,嘴裏念着:“三千三百九十八塊四......除以四十八......嗯,單價是七十塊零八毛。總數三千三百九十八塊四,對吧?”她看向張景辰。
張景辰心裏快速覈對,單價沒錯,總數正是三千三百九十八塊四毛。
他注意到王敬峯果然把上午那箱“樣品”的錢也算在裏面了,看來那幾條煙和網兜沒白準備。
他點點頭:“對的,李會計。”
“沒問題就按個手印。”李會計遞過印泥和登記簿。
張景辰在指定位置按下手印。
李會計這才把錢點了一遍,推到他面前:“你數數。”
厚厚幾沓“大團結”,還有零散的塊票和毛票。
張景辰強壓住心裏的激動,仔細數了一遍,分文不差。“沒錯,謝謝李會計。”
把錢小心地揣進棉襖內袋,那份踏實感瞬間傳遍全身。
一切的努力總算沒白費,心頭那座大山頓時煙消雲散。剩下的貨就不着急咯,賣多少都是幹賺的。
小趙領着他出來,往回走。
到了運輸科辦公室附近,張景讓小趙稍等,他快步回到拖拉機旁。
馬天寶正蹲在車斗邊抽菸,見他回來,投來詢問的眼神。
張景辰衝他點點頭,示意成了。
然後他從駕駛室角落裏,搬出特意留出來的一個大紙箱,裏面是六掛紅彤彤的一萬響大鞭炮。
他又迅速把用報紙包好的兩條牡丹煙塞進箱子縫隙,抱着箱子再次走進運輸科辦公室。
王敬峯正在喝茶,見他抱着箱子進來,有些意外:“張兄弟還有事兒?貨不是齊了嗎?”
張景辰把大箱子放在他辦公桌旁的空地上,笑呵呵地說:
“王哥,貨是齊了。這個是專門給您家裏孩子玩的。過年圖個熱鬧。”
王敬峯看了看那箱子,又抬眼看向張景辰,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沒推辭,點點頭:“行,你有心了。那我就沾沾光,過個響年。”
張景辰見對方收下,心裏也踏實了,知道這禮送對了路。這點東西加一塊也就跟上午那套樣品差不多的錢。
“王哥,那您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王敬峯起身,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路上慢點。今年這事兒辦得漂亮,來年要還有啥需要,我還找你。”
“好嘞,謝謝王哥!有機會再合作。”張景辰滿口答應。
他知道這都是場面話,但沒準以後還有機會能合作呢,這事兒都說不準。
出了門,和馬天寶匯合。
兩人登上拖拉機,發動車子。
開到大門崗,張景辰笑着跟上午那個門衛打了個招呼,遞過去一支之前拆開的靈芝煙:
“師傅辛苦,抽支菸。”
門衛笑着接了,出來打開大門,還跟張景辰揮揮手:“慢走啊。”
拖拉機駛出糧庫氣派的大門,重新匯入風雪瀰漫的街道。
雖然車斗空了,但張景辰懷裏的口袋卻前所未有的充實。
他一邊哼着歌,一邊兒看着前方。
這路上的風雪似乎也沒那麼礙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