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世界的音量被調小。
客廳的電視靜了音,沒有人交談,能聽見廚房的燒水聲。
咕嘟咕嘟,細小的氣泡排着隊浮上來,在水面展開。當你離一個人足夠近,近到你能聽見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楊育驚奇地發現,他們的呼吸是同頻的。
可惡的學人精。
薛仁的聲音傳來,他說:“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走神了一瞬,她沒聽清:“啊?”
他嘆氣,真拿她沒辦法了似的。
“就是我回答完,你就願意走的,那個問題。”
“哦。”腦子總算對上信號,楊育直入主題:“我想問,你一直飛在我後面,我去哪都跟着。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再度陷入沉默,時間滴答往前走。
??思考得未免太久了吧。
她抬眼,恨恨地瞪他,卻發現薛仁一直盯着自己。
然後,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只要跟着你,我就高興。”
“你有毛病。”楊育把這句話還給他了。
“不準高興。”後撤一步,她與他拉開距離,把自己的訴求表達得更清晰:“以後不準跟着我。”
楊育正想着如果他不照做,她能怎麼威脅他。
“好。”
薛仁答應了,答應得出乎意料的爽快。
“也不準搶我的生意,不準把我做生意的事說出去。”她補充道。
他依然無比爽快:“好。”
眉頭一皺,楊育懷疑其中有詐:“我怎麼確保你能說到做到?”
薛仁迅速給出解決辦法。
“你已經知道我家住哪兒,要是我壞你的事,你隨時可以找過來。”
勉勉強強,楊育認可了這個方案。
因此,她沒有理由再跟他掰扯下去。
楊育走到大開的窗邊,輕巧地跨上去。
風灌進校服,吹動衣領。
她頭也沒回,瀟灑地一躍而出。
薛仁目送着她的融進夜空,如一顆星星,迅速遠去。
……
馮時易最常喝的飲料是水,一瓶要幾十元的進口水。
用一天時間,楊育收集到了這條寶貴的情報。薛仁沒跟跟着她,辦事的效率果然提高了許多。
次日,她準時抵達約定的交易地點,生物教學樓頂層。
這層樓不對學生開放,專門用來存放教學器材。走廊盡頭的燈光閃爍,空氣裏有重重的灰塵味。
楊育沒有看到之前跟她下單的女學生,出現的是另外一羣人。
面孔卻也不陌生,楊育不久前見過他們,在小樹林??他們罵薛仁是“臭老鼠”,把他往泥坑裏踹。
在這所書本免費、紙筆免費,午餐也由學校提供的高中裏,照樣保留了制服這種東西,用來方便大家區分階級。這夥人都穿着定製款學生制服,它們是簡約低調的灰白配色,做工精良,袖子邊緣鑲着三圈細細的金線,領口的剪裁利落筆挺。
這羣人渣,都來自有錢的家族。
“果然是你。”
和上次一樣的黑布蒙面、神祕降臨,帶頭的老大自然也認出了她。
他從口袋拿出一張百元鈔票,指尖輕輕一抖,把錢遞給她,語氣玩味:“你還真是什麼錢都賺啊。”
楊育從來不跟錢過不去。
沒還嘴,她一手接過錢,一手交出情報。
掃了一眼楊育收集到的答案,老大點點頭,將那紙隨意丟棄在地上。
“有點本事。這是一個能力測試,恭喜你,通過了。”
給自己點了根菸,老大抱着胳膊,眼神上下打量她。
“聽說只要錢到位,你什麼都能查,什麼忙都能幫?”
楊育懶洋洋問:“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煙霧從他嘴裏飄出,味道燻人,老大抬起下巴:“期中考的整套考題,你要價多少?”
他的訴求不出楊育所料,好笑的是,那老大又是抽菸又是搞小團伙,看上去完完全全是個社會混子,暗地裏對考試的事卻是如此嚴謹上心。這也是富人家孩子的典型,在外飛揚跋扈,回家得用成績單贏過兄弟姐妹,博到父母的歡心。
他想歸他想,說實話,楊育不是很想跟他們交易。
她做生意很看重爽快。他們第一次交易沒成功、這次又測試她,接下來想從他們口袋裏拿錢肯定也是費勁。總歸,楊育對做生意有自己的標準,絕對不是因爲這些人欺負過薛仁,所以她不想跟他們交易,畢竟楊育從不跟錢過不去。
“價格不低哦……”
微微停頓一下,她直接亂報個超級高價。
“八千。”
老大當場點頭:“行。”
楊育差點沒繃住表情。
??沒還價?
雖然外表淡定,但她內心在捶胸頓足地後悔。
??看來要少了,這幫人太有錢了。
“我說的是一門科目。”她緊急補充。
“當然。”老大毫不驚訝。
楊育心中沉痛。
??看來是少得離譜,早知道就報一門兩萬!再跟喫自助餐一樣,按人頭收費!
老大試探地問:“我們成交?”
價格接受得快有什麼用,要是最終拿不到錢,就全白搭。
楊育保持着理智:“大額交易,我得先收錢,後交貨。”
菸灰彈到地上,未滅的火星一跳一跳。
老大沖身後的小弟使了個眼色。那人點點頭,出門去取錢。
教室裏剩下的人相顧無言。
所有的窗戶都密封着,難聞的煙味難以散去。老大恍若未覺,又點了一支新的煙。
幾分鐘後,小弟回來了,手裏有個黑色的信封。
“錢到了。”
老大揮揮手,小弟便將黑信封交給了對面的楊育。
她也不遮掩,當面所有人的面打開信封,清點起數目。
“現在,我們給了你保障,你能給我們什麼保障啊?”
煙霧在老大脣齒間翻滾,像是拖延,又像試探。
“如果你耍我們怎麼辦?”
他聲音不大,閉塞的空間裏危險在傳播。
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地面散開,逐漸包圍了她。
楊育正要開口,一隻手猛地伸來,去摘她的頭套。
她反手一拍,力道乾脆利落。
那人手臂被打偏,倒吸一口氣。
“別碰我。”她語調冷硬,像刀子擦過玻璃。
老大笑了笑,露出牙:“我們得知道你是誰,這是你要交給我們的誠信。”
“那我們無法交易。”楊育交還信封。
如今已不由得她拒絕了,圍着她的人幾乎同時動起來。
楊育的反應更快。她後退一步,腳踩在桌邊,桌子發出刺耳的響動。下一秒,她往人羣中跳躍。
他們看不見的翅膀,在空氣中驟然張開。
氣流翻卷,紙張、灰塵、菸灰,一起亂飛。
楊育一腳踹碎天花板的燈管,玻璃渣落下來,砸到那些人,她突破了重圍。
“這女的會輕功嗎?”
“一起上,抓住她!”
幾個人撲上來,有人隨手掄起櫃子上擺放的器械砸向她。
楊育靈巧閃避,飛速地滑翔,目光搜尋着突破口。
他們人太多了,所有出口和窗戶都被看住。她像被一隻困住的鳥,無人能近她的身,她卻來來回回地往返於走廊,難以找到出路。
有風。
困頓時,她聽見風。
無故不起風,它來源於另一雙翅膀的扇動。
目光一轉,楊育望見右邊有扇窗戶“嘩啦”裂開,爆裂聲從外向內。
兩個守窗的幫手毫無防備地被那個忽然衝進來的人踹倒在地。
他蒙着同款黑布,闖進這片混亂。
黑翼給了他驚人的移動速度,身形快得模糊,薛仁粗暴地一手拎起一個人,往下摔去。
骨頭與水泥相撞,悶悶的響。
身後的翅膀炸開,他一路上,掄起一個丟一個,如法炮製。
幫手如多米諾骨牌般倒下。
楊育沒閒着。她趁亂把老大揍了,從他那兒奪走錢,飛到打開的窗戶邊。
“走啊。”她喊。
薛仁抬頭,看見她向他伸出手。
那雙眼眸亮得驚奇,璀璨的光亮中映着小小的他。
沒任何猶豫。
他緊緊地握住她。
從十樓跳下去,發得哪門子瘋?
這對瘋子以衆人難以想象的方式,雙宿雙飛,消失於教學樓。
……
楊育拉着薛仁,飛了好遠。
他們穿過校園、街道、商場,村中亮起的燈光在腳下流動,他們一直飛,從白天飛進黑夜。
只是爲了甩開那些人,不必飛那麼遠的,他們都知道。
楊育非常用力地拽着薛仁,以爲這樣自己就能成功掩蓋,從逃脫以後,她的身體一直無法自控地簌簌發抖。
她在前面飛,薛仁只能看見一個執着的後腦勺。
飛進無人的山中。
有一條小溪,水流很緩。
楊育停下,鬆開薛仁,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呼吸還亂着,全無預兆地,楊育掏出捂在胸口的信封,開始數錢。
數着數着,她臉上的笑容出現,氣息也變得勻稱。
錢沒事,錢的方面一切都好。
那她還有什麼顧慮的呢?
楊育感覺,自己有話想說。
“我早知道,你想打他們是輕而易舉的事。我不理解,爲什麼之前你被欺負都不還手?”
不知道怎麼的,首先對他說出了這句話,其實,楊育是想說聲謝謝的。
“這次,你是借我的名義,報自己的私仇吧?真有你的。”
又說出了這一句,本來是想說謝謝的。
“你今天又跟着我是不是?好啊,你不遵守約定。”
說了足足三句話,謝謝還是沒有說出口。
楊育放棄了。
坐在溪邊的薛仁,看着溪水潺潺地流動,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
追過去,坐到他旁邊,楊育依然想說話。
她絮絮叨叨地,開始沒話找話了。
“你像剛纔那樣打人就對了。我看見你平時那個樣子,我都替你憋屈。我們可是會飛的人,我們理所應當過好日子,你看我把我的日子過得多好啊。你怎麼還能被冤枉,被人按在泥地裏揍?唉,這樣一想,同是小飛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以後,我們是朋友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沒看他。
“以後有我在,沒人敢再欺負你。”
她低着腦袋,努力地撥弄着溪水。
她希望,他是在聽的。
“你覺得怎麼樣?”
薛仁對她輕輕點頭。
“好。”他望向她的目光,安靜又專注。
他們的距離拉近。
猝不及防地,他主動握住她的手。
他們十指交扣。
朋友是要這樣牽手的嗎?從來沒有過朋友的楊育,有些迷茫。
不過,好溫暖,他的手。
原本在打顫的指尖,悄然安定。
忽然就不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