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京大的計算機科學技術系專業,都還沒有成立,只在數學力學系,簡稱數力系,下面掛着一個計算數學專業。
“先去你那邊。”謝建軍對林曉芸說道。
中文系的接待處,是幾位中年教師和幾個老生。
看到抱着孩子的林曉芸,負責登記的女老師推了推眼鏡:“同學,你這是……”
“老師好,我是中文系新生林曉芸。”她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這是我的孩子,剛半歲。”
女老師接過通知書覈對,又看看孩子,表情複雜:“你……結婚了?”
“是的,老師,我愛人是數學力學系的新生。”林曉芸指了指身旁的謝建軍。
周圍排隊的新生都看了過來。
謝建軍抱着兒子,平靜地站着。
兒子恰在此時咿呀了一聲,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鋼筆。
這個舉動讓嚴肅的氣氛緩和了些。
女老師旁邊的一位男教師開口問道:“同學,帶孩子上學,你有困難怎麼解決?”
“老師,我們想申請學校的夫妻宿舍。”謝建軍接過話道:“我和愛人都是新生,孩子太小離不開母親。
我們會妥善安排好學習,和照顧孩子的時間,絕不會影響學業。”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邏輯清晰。男教師打量他幾眼:“你也是新生?”
“數學力學系的,謝建軍。”他掏出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男教師和女老師交換了下眼神。1978年的京大,校規裏沒有關於“新生夫妻帶嬰兒”的具體條款,但也沒有禁止。
“這樣吧,林曉芸同學先登記。”女老師說道:“宿舍問題,你們得去後勤處和教務處協調。
中文系這邊可以出具情況說明。”
“謝謝老師!”林曉芸連忙鞠躬。
登記過程很快。拿到學生證和宿舍分配單時,林曉芸的手在抖——上面寫着她的名字,京北大學中文系。
輪到謝建軍了。數學力學系的接待老師,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看到抱着孩子的謝建軍,眉頭皺了起來:“同學,這是報到現場,不是託兒所。”
“老師,孩子母親在中文系那邊報到,暫時由我照看。”謝建軍平靜地說道。
“我是數學算力系新生謝建軍,這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老師接過通知書仔細覈對,又看了看謝建軍:“你多大?”
“二十二。”
“已婚?”
“是。我愛人是中文系新生林曉芸,我們有一對半歲的龍鳳胎。”謝建軍索性把話說開了。
“老師,我們情況特殊,希望學校能酌情安排夫妻宿舍。”
周圍安靜下來。數學力學系的新生們好奇地看着這一幕。
這個抱着孩子的青年,竟是他們的同學?
老師沉默了片刻,在登記表上寫了什麼:“你的情況我會向系裏反映。
但宿舍分配有統一規定,我不能保證。”
“我理解,謝謝老師。”謝建軍接過學生證和宿舍單,他被分到了32樓,男生宿舍。
報到手續辦完時,已近中午。
謝建軍和林曉芸抱着孩子,站在禮堂前的空地上。
秋風捲起落葉,遠處未名湖的波光隱約可見。
“現在去後勤處?”林曉芸問道。
“不,先去喫飯,然後找教務處領導。”謝建軍有他的計劃。
“後勤處只能按章辦事,教務處纔有酌情處理的權限。”
他們在學生食堂喫了第一頓飯,白菜燉豆腐,饅頭,小米粥。
飯菜簡單,但林曉芸喫得很香。五年知青生活,能喫上這樣一頓安穩飯,已是幸福。
食堂裏,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一個女生鼓起勇氣走過來問道:“同學,你們真是新生嗎?還帶着孩子?”
“是的。”林曉芸微笑回答。
“太不容易了……”女生感慨,“祝你們順利。”
這句話給了他們鼓舞,午飯後,他們找到了教務處辦公樓。
門衛大爺看到孩子,破例讓他們進了院子。
教務處副處長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幹部。
聽完他們的陳述,又看了兩人的錄取通知書和結婚證,沉默了很久。
“學校歷史上,沒有這樣的先例。”王處長說道。
“王處長,國家恢復高考,就是給所有人公平的機會。”謝建軍誠懇地說道。
“我和愛人都是知識青年,在農村結了婚,生了孩子。
但我們沒有放棄學習,白天勞動,晚上點煤油燈看書,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終於考上了。
如果因爲孩子問題無法入學,對我們不公平,對國家也是損失。”
他特意提到“煤油燈”,與京城的電燈形成對比,突出他們的不易。
林曉芸適時地補充道:“處長,我們不需要特殊照顧,只希望學校能允許我們租用一間夫妻宿舍。
房租我們可以付,只要離學校近些,方便學習和照顧孩子。”
女兒這時哭了起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林曉芸趕緊輕拍哄着,動作熟練而溫柔。
王處長看着這對年輕夫妻,丈夫沉穩堅定,妻子溫柔堅韌,孩子乖巧可愛。
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艱難歲月。
“你們等一等。”她起身去了裏間。
十分鐘後,王處長回來,手裏拿着一張紙:“學校在蔚秀園有幾間平房,本來是給青年教師的過渡住房。
有一間空着,二十平米,有炕,能生爐子。月租金三塊,你們能接受嗎?”
謝建軍和林曉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喜。
“能!太謝謝處長了!”兩人齊聲道謝。
“不過有幾點要求。”王處長嚴肅地說道。
“第一,不能影響學習,你們的成績必須達標。
第二,不能影響其他同學。
第三,遵守學校所有規章制度。能做到嗎?”
“能!”謝建軍立正回答,懷裏的兒子被他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着這個陌生的阿姨。
王處長難得地笑了:“孩子很可愛。去吧,拿着這個條子去後勤處辦手續。
對了——”她頓了頓,“你們的情況,我會向校領導彙報。
也許能推動學校制定更合理的政策,幫助有特殊困難的學生。”
這句話讓謝建軍心中一動,他知道,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很多大齡、已婚、有子女的學生考入大學。
他們今天爭取的,可能爲後來者打開一扇門。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後勤處的老師看到教務處的條子,又看到兩個孩子。
嘆了口氣道:“你們這批新生啊,真是各式各樣都有。
前天還有個三十歲的,孩子都上小學了。”
蔚秀園在校園西北角,是一片青磚平房區。
他們的房間在最裏頭,朝南,確實有二十平米左右,看起來還是比較寬敞的。屋裏有一張炕,一個竈臺,一張舊書桌,兩把椅子。
窗戶玻璃完整,糊着嶄新的窗紙。
“就是這兒了。”後勤處的老師說道。
“廁所在院子東頭,水房在西頭。
煤球和爐子得自己置辦,學校每月補貼30塊煤球票。”
“夠了夠了,謝謝老師!”林曉芸連連道謝。
老師走後,夫妻倆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我們有家了。”林曉芸輕聲說道,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
謝建軍放下行李,環顧四周。
這個簡陋的房間,將是他們在京城的第一個據點。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是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
遠處能看到京大圖書館的屋頂。
“下午我去買煤球和爐子,再弄點簡單傢俱。”謝建軍說道。
“明天開學典禮,我們要以最好的狀態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