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中旬,氣溫持續走低。數力系的學生們聯名反映取暖問題後,學校終於有了動作,給每個宿舍發了熱水袋,晚上十點後食堂提供免費薑湯。
雖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總比沒有強。
謝建軍的課業壓力越來越大。除了數力系的課程,他還要完成王選研究室的翻譯工作、圖書館的期刊摘要、吳教授的額外輔導。
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時,眼裏的血絲就沒褪過。
林曉芸看得心疼,變着法給他補營養。
有限的肉票全用在他身上,自己只喫白菜豆腐。
有次謝建軍發現,硬是把肉夾回她碗裏。
“你貧血,更需要營養。”謝建軍說道。
“你要用腦子,更需要。”林曉芸又要夾回去。
“這樣,”謝建軍妥協:“一人一半,誰也不許讓。”
兩人相視一笑,這種相濡以沫的溫暖,比任何補品都管用。
十二月的第二個週末,林志遠和周淑芬來蔚秀園看孩子。
周淑芬帶來了兩件新棉襖,是她用舊軍大衣改的,厚實暖和。
“你們年輕人不懂,京城冬天能凍死人。”周淑芬給兩個孩子試衣服:“這樣穿,出門就不怕了。”
林志遠則給謝建軍帶來一個消息:“社科院內部通報,馬上有個重要會議。
具體內容保密,但風向要變了。”
謝建軍心裏明白,他說的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但表面上只能裝糊塗:“什麼風向?”
“具體不清楚,但肯定是大變動。”林志遠壓低聲音:“你們在學校,要多聽多看多思考。時代變了,機會來了。”
這話讓謝建軍感慨。嶽父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敏銳地感覺到了時代的脈搏。
這就是這一代知識分子的特質,歷經磨難,卻依然心懷希望。
送走嶽父母,謝建軍開始爲廣東之行做準備。
十二月中旬的京城,已經徹底進入了嚴冬。
未名湖冰封如鏡,湖邊的老柳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清晨出門時,地面上總是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這天早晨,謝建軍推着自行車出門時,發現車座上結了冰碴。
他哈了口氣,用手套擦了擦,這才招呼林曉芸上車。
“真冷啊。”林曉芸裹緊了圍巾,那是謝建軍上月用研究室補助買的紅毛線圍巾。
她雙手環住丈夫的腰,把臉貼在他厚實的棉襖後背上。
“應該馬上就要下雪了。”謝建軍蹬起自行車,車輪碾過結了霜的路面。
“再堅持一個多月,就要放寒假了。”
到中文系教學樓門口時,林曉芸跳下車,謝建軍注意到她臉色蒼白得厲害。
“你真的沒事?”他拉住妻子:“要不今天請假?”
“不行,今天要講《楚辭》,王教授親自講,不能錯過。”林曉芸搖搖頭。
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藥片吞了:“媽給的補血丸,說多喫點就好了。”
謝建軍知道這是嶽母周淑芬,從老中醫那兒求來的方子,但看着妻子日漸消瘦的臉頰,心裏還是沉甸甸的。
兩個孩子九個多月了,母乳漸漸不夠,奶粉又難買,林曉芸總是把有營養的東西省給他和孩子。
“下午我去趟合作社,看能不能買到雞蛋。”謝建軍說道。
“別去了,雞蛋票早用完了。”林曉芸勉強笑了笑:“我沒事,你快去上課吧。”
數力系的教室裏,氣氛比天氣還凝重。
期末考試臨近,空氣中瀰漫着焦慮。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吳明德教授正在講解,傅里葉級數的收斂性。
“這部分內容很重要,期末考試肯定考。”吳教授敲了敲黑板:“考不好,明年重修。”
底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陳向東悄悄捅了捅謝建軍:“老吳來真的啊?”
“他一向來真的。”謝建軍低聲說道,手裏的筆飛快地記錄着。
這些內容對他來說不算難,前世工作中接觸過信號處理,傅里葉變換是基礎工具。
但他還是認真聽講,吳教授的講解角度很獨特,把抽象的數學概念講得活靈活現。
課間休息時,幾個同學圍在暖氣片前搓手。
教室裏的暖氣時好時壞,今天又只溫不熱。
“聽說物理系那邊更慘,實驗室沒暖氣,做實驗手都凍僵了。”一個東北來的同學說道。
“咱們系算好的了,至少教室有暖氣。”陳向東接話道。
“32樓宿舍才真叫冷,晚上睡覺不敢脫棉襖。”
謝建軍沒參與討論。他在想另外一件事,王選昨天告訴他,那個去羊城的會議定在十二月二十號,也就是下週。
這意味着他要在期末考試前離校一週。
“想什麼呢?”陳向東湊過來。
“沒什麼。”謝建軍合上筆記本:“對了,傅里葉變換那部分,我整理了筆記,你要看嗎?”
“要要要!”陳向東眼睛一亮:“你簡直就是救命恩人!”
午飯後,謝建軍去了圖書館。
他要抓緊時間把近期借閱的書看完,出差期間沒法來還書。
趙老師正在整理卡片目錄,看到他,招了招手。
“小謝,來得正好。新到一批外文期刊,有幾篇計算機方面的,你看看要不要翻譯。”
謝建軍跟着趙老師進了裏間,桌上攤着幾本嶄新的英文雜誌。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1978年11月號,《IEEE Computer》12月號,還有一本德文的《Informatik Spektrum》。
“這些……”他有些驚訝。
在1978年,能這麼及時看到國外最新期刊,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外事處剛收到的,使館轉來的。”趙老師壓低聲音。
“聽說上面對科技交流開了口子,以後這樣的資料會越來越多。”
謝建軍快速瀏覽目錄。《ACM》上有一篇關於“個人計算機操作系統”的文章,《IEEE》上則是“微處理器架構新進展”。
這些在前世看來平常的內容,在1978年卻像打開了一扇窗。
“我都借。”謝建軍說道。
“一次只能借兩本。”趙老師爲難地說道:“規定。”
謝建軍想了想:“那我先借這兩本,剩下的您幫我留着,我出差回來再借。”
“出差?”
“嗯,跟王選教授去羊城開會。”
趙老師眼睛一亮:“是那個計算機會議?聽說有外國專家來。”
“應該是。”謝建軍含糊地說道。
其實他知道,這次會議是中美建交前,科技交流的一部分,來的不只是外國專家,還有先進的設備展示。
抱着兩本期刊離開圖書館時,謝建軍腳步輕快。
這些資料,加上他記憶中的歷史走向,足以讓他在這次會議中有所收穫。
下午只有一節習題課。
下課後,謝建軍沒回蔚秀園,而是去了王選的研究室。
臨行前的準備工作還有很多。
研究室裏,張明正對着一臺示波器發愁。
屏幕上的波形亂七八糟,像一團亂麻。
“王老師呢?”謝建軍問道。
“去系裏開會了,說咱們的出差申請批下來了。”張明頭也不抬的說道。
“你來幫我看看,這信號怎麼調都不對。”
謝建軍湊過去看了會兒:“觸發電平設太高了,調到0.5伏試試。”
張明調整旋鈕,波形果然穩定了。“嘿,神了!你怎麼知道的?”
“書上看到的。”謝建軍含糊帶過。其實這是他前世做項目時的經驗,示波器的基本操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