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練拳時,魚吞舟總能察覺到,身周似有一股無形之物在靜靜流淌,隨着他一拳一式舒展,愈發沉厚凝實。
而不久前的一戰中,他更是能清晰感受那股......拳意的存在。
如水般無形無質,卻又夯實渾厚,彷彿自骨髓深處滋生而出。
此刻他只是擺出一架拳勢,那股拳意便自然而然,漫遍四肢百骸,流轉周身。
不知老道長口中所說的“神意自現”,是否便是這般景象。
只是拳意有何用?魚吞舟暫時只摸索出和內氣化形有關。
它並不是內氣,卻能融於內氣。
他如今全力一拳下,內氣也能化爲龍虎,席捲三丈之地,便是以拳意爲骨,內氣爲皮。
這應當就是陸前輩口中的內氣蘊神形。
但這是降龍伏虎的拳意,可他苦練了三年的太極拳呢?
魚吞舟一直覺得——他練的太極拳沒什麼問題。
這句話裏面,首要的是“他”。
他沒問題。
其次,他練的拳也沒問題。
可能與前世所學有了些差異,但拳路卻還是相同的根脈,也是相同的理念。
但這套拳法,距離老墨說的有些意思,依舊相差甚遠。
他覺得老墨應該是個高高手,能讓一個高高手覺得有意思的拳法,必然很是不俗。
這樣一想,太極拳三年沒成,似乎也說得通了。
畢竟鹿鼎記裏的化骨綿掌,練個三五十年才能略有小成,更遑論太極拳這等暗合大道的拳法。
尤其在上手降龍伏虎拳後,魚吞舟發覺形武學,遠沒有他想的那麼高不可攀。
在身如大丹與元神觀照的雙重加持下,煉形武學對他而言,沒什麼壁壘。
不過是打了七天,他就將其推演到了龍虎交匯,龍吟虎嘯的層次。
若按照這個邏輯來盤,他三年未成的太極拳該是何等高深莫測?
至於這三年來,自己既沒有勘破【定中生慧】,也未能鑄就元神內相這等小事,實在不怎麼重要。
畢竟天資還是那個天資。
以上,便是魚某人安慰自己的說辭。
身處小鎮三年,周邊沒什麼聊天的人,若還不會自娛自樂,自我勉勵自己,那可真得憋死個人。
而此時此刻,魚吞舟終於望見了太極拳真正大成的希望。
他腦海中的這本書,真是傳聞中的【易書】!
兩儀四象,八卦成列,
赫然正是他前世所知的先天八卦!
若論起源,太極二字,本就直接源自【易書】。
此刻他近乎本能地撐起太極拳架,身後彷彿有一本道家經典緩緩展開,第一頁中蘊含的無窮道意,就像一種返本歸元,源源不斷融入他的太極拳架中。
周身拳意流淌間,就像一種逆本溯源,原本撐起降龍伏虎拳的拳意,再度變成了一幅白色畫卷,不染點墨。
魚吞舟凝神體悟着拳意的蛻變。
拳架,還是那副拳架,只在細微之處悄然調整。
但拳意卻是天翻地覆。
無窮道意填充其間,這幅空白畫卷,就像漸漸勾勒出了恢弘輪廓。
在魚吞舟的感知中,畫上輪廓,似是天地萬物,日月升降,風雨山川,萬象生滅。
這是何種拳意?
太極?
魚吞舟靜靜沉浸其中,感受着拳意的演變,感受着腦海深處道書的變化,心中漸漸有所明悟。
這本【易書】傳自道尊,而今要想真正現世,就必須先尋到一個合適的載體。
而它選中的,便是自己的太極拳。
不出所料,只等以這本【易書】爲根,道意充盈其中,太極拳意就能真正成型,兩儀生四象現,八卦成列,最終涵蓋萬象。
只是………………
魚吞舟心中還有一個疑惑。
這本當真只是【易書】?
那此前那句“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也是易書所載?
似乎在回應魚吞舟的疑惑。
一串金色文字,或者說......一道經文,從道書中如龍蛇般蜿蜒而出,流轉在他的面前。
果然。
這二者並非同一物!
魚吞舟忽生一念,既然“是法平等”,那又是否能推演當下的太極拳,使其更進一步?
彷彿能聽到魚吞舟的心聲,金色經文輕輕一顫,竟是融入了拳意中,隨着拳意而流轉起伏。
彷彿以易書爲根,經文爲骨!
不知過了多久。
魚吞舟終於收了拳勢。
他低頭看向自己握拳的手,已然能清晰看到流轉周身的拳意。
此刻一身拳意,稱得上瀑布流瀉,更當得起氣象萬千四個字,降龍伏虎只是其中之一。
但這拳意,依舊未曾真正圓滿。
核心關鍵有二。
其一,便是如今的太極拳意以易書爲根,經文爲骨,可經文與易書之間,隱隱存有隔閡,並未徹底交融無礙,拳意運轉間仍有滯澀。
其二,還在於他自身。
魚吞舟心念一動,拳意演化龍虎之形,赫然化作了降龍伏虎之意。
但降龍之形,明顯比伏虎之形,要更爲磅礴浩大。
換而言之,太極陰陽兩道,他與太陰之道可謂是大道相契,卻對太陽之道領悟不足。
而之所以如此,恐怕與他的元神內相也有關聯。
鯤魚爲相,亦是太陰之魚,尚未走到陰極生陽,化魚爲鵬的地步。
魚吞舟抽空看了眼元神天地,小黑正在天海間歡暢遊弋,無憂無慮。
孩子挺健康的,但距離化魚爲鵬,着實有些遙不可及。
魚吞舟有些無奈。
難不成要等到小黑化而爲鵬,這拳意才能真正成型?
亦或是以量取勝,一頭“陽虎”不夠,就多練幾種陽極拳法,填充其中,補足太陽之本?
不知後續傾吞武運,是否也能對此有所幫助。
陸前輩提到過,武運加身,能冥冥中提升武者的武慧,以及對武學的理解。
那麼接下來,武運依舊是他必爭之物。
魚吞舟不由想到,陸前輩方纔提及,這武運爭奪,哪怕一人獨佔,其實也不夠孕育仙基,真正大頭還在後面。
這後面......不會指的是挑戰武祖吧?
以一場大道之爭,強行從那位武祖身上掠奪武運?
只能說,想法挺好的。
與其指望這個,不如在下週的氣運之爭前,將【星火訣】推演到十一層,然後多搶一些。
哪怕單次所得不多,積少成多,也足以質變。
而這一次,也總算是讓他弄清了腦海中的道書源頭。
的確就是張青同張前輩曾經提到過的【易書】!
而後面的經文,他估摸着應該是佛門一脈的經典。
自己以易書爲拳意之根,以經文爲拳意之骨,算不算一種另類的佛道同源?
他嘿然一聲。
這條路走下去就知道了。
如今【易書】只翻開了第一頁,而僅是第一頁,就記載了混沌未分,天地初開之景,也不知後面的篇章中,又記載了什麼。
而他更期待太極拳意真正圓滿之日,等到了那一天...…………
或許自己真有挑戰那位武祖的機會?
至此。
第二次氣運之爭就算圓滿結束。
今夜過後,他預計應當不會再有什麼宵小之輩,還敢謀取他的項上人頭了。
魚吞舟走到院中。
屋內終究狹小,拳腳一展開便處處受拘,難容一身拳意舒展。
他凝神定氣,打了一套降龍伏虎拳。
拳勢一起,身邊便隱隱浮現一頭陰龍、一尊陽虎相伴左右,氣勁如風,呼嘯在三丈之內。
一如陸前輩所說,見血之後,他的虎形確實多了幾分兇戾與霸道,但距離他所需要的“太陽之道”,仍差甚遠。
一夜無眠。
小院之中,唯有拳風起落,聲聲不息。
翌日天明。
陸懷清結束了養神,走出房屋,一眼就看到了一道身影出拳不停,彷彿不知疲憊,只覺酣暢淋漓。
他靜靜凝望魚吞舟周身流淌的拳意,神色漸漸凝重。
不多時,魚吞舟收拳立定,氣息平穩下來,大步來到陸懷清面前,神色認真,開口道:
“前輩,降龍伏虎我已經掌握,還想與您學一些陽剛之屬的拳法。
陸懷清未曾拒絕,只是問已經練了許久拳的魚吞舟一個問題:
“要休息嗎?”
“不用!”少年面色堅毅,眼中盡是對武道的狂熱。
陸懷清不再多言,只右臂一抬,一拳徑直在魚吞舟胸膛,將其當場砸飛了出去。
陸懷清則是緩緩步入庭院。
那雙素來平靜如古井,萬年不起波瀾的眸子,竟在此刻漸升騰起久違的火光。
他輕輕喟嘆一聲:
“魚吞舟,今日見得你這般赤誠於武道,我突然發現,自己一直犯了一個錯誤。”
“我想將身爲純粹武者的一面傳承於你,可我卻有些忘了,何謂純粹之我。”
“而現在,只是看着你,我就有些想起來了。
“你想學陽剛屬性的拳法?”
“好。”
“我都教你。”
“只要——你扛得住。”
話語落,陸懷清周身氣質驟然一變。
如褪盡一身塵埃、卸去萬般枷鎖,一朝歸真,返璞歸心。
一股“我拳獨高”的浩瀚武意轟然升騰,如日如天,憑空壓了魚吞舟不止一頭!
魚吞舟揉了揉胸膛,眼神愈發炙熱,眉宇間更是有股罕見的意氣飛揚,他笑道:
“如果連陸前輩都打不過,還談什麼挑戰那位?”
陸懷清先是一怔,隨即真正動容,仰天大笑,由衷欣喜:“說得好,說得好!魚吞舟!你終於真正跨入了武道大門!”
“這一拳——我懷清請你!”
下一刻。
腳下青山驟然一震!
有武者陸懷清,問拳於天!
蒼天之上,有武運垂青,落於青山。
一場不是氣運之爭的氣運之爭。
參與者...………
僅一人!
而送了魚吞舟一場武運之雨的陸懷清,微笑說了一句話:
“魚吞舟,我再求你一次,千萬別死了。”
魚吞舟沒有半句豪言,他只是緩緩站定,抬手起勢,以拳架回應:
強者,上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