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敗?”慕墨白似有一些疑惑,輕道:
“應該算不上打敗,隨手掃去略顯礙眼的塵埃,能算是打敗嗎?”
此話一出,場上氣氛莫名。
“百聞不如一見,你比傳言還要來得狂妄。”葉孤城面無表情道:
“難怪霍天青和金九齡,臨死之前都對你有諸多怨懟。”
英挺青年道士語氣不變:
“唯有經歷過絕望的人,方會知曉絕望的可怕,你又明白不明白,像他們這樣堪稱是能夠縱橫江湖的存在,爲何就是要對我念念不忘?”
葉孤城道:“爲何?”
慕白不疾不徐開口:
“或許是…………若不練武,見我如井底之蛙抬頭見月,若是練武,見我如一粒蜉蝣得見青天。
話音落下的剎那,王府內外靜得能聽見遠處野貓踏過屋瓦的聲響。
狂妄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英挺青年道士方纔那番話。
那是一種近乎俯瞰蒼生、洞徹本質的淡然陳述,卻比任何刻意的狂傲都更令人心悸。
在場的無論是王府侍衛、六扇門高手,還是陸小鳳、花滿樓這般人物,心中都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位並非在吹噓,他只是在陳述一個於他而言,如同日升月落般自然的事實。
衆人思及此處,臉色都極爲複雜,越是回味,體悟越是深刻,亦覺得好像確實如此。
葉孤城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襲白衣在王府燈籠與月光下纖塵不染,面容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番足以讓任何高手動容乃至暴怒的話語,不過是微風過耳。
唯有那雙比寒星更亮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瀾。
“你一直都這麼狂妄?”他的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不帶絲毫煙火氣。
“實話實說罷了。”慕墨白淡淡道:
“不過對你們自詡武功天下第一的人而言,怕是無法接受,更不信這個邪。”
他目光掃過葉孤城手中佩劍,那劍鞘古樸,卻掩不住內裏那股呼之慾出的絕世鋒芒。
“料想隨我名聲愈大,愈有頭鐵之人,想來撞我這個南牆。”
“頭鐵?”葉孤城重複了一遍這個稍顯怪異的字眼,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平靜道:“或許吧。”
他倏然話鋒一轉:
“早就耳聞峨眉派三英四秀之名,本以爲是江湖後起之秀,劍法少說還需一二十年,方能堪堪入眼。”
葉孤城說到這,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英挺青年道士身上:
“不知你是用方纔的金光武學,還是以劍術.......擊敗西門吹雪?”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對自身來說,西門吹雪的名字,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劍,帶着寒意與重量。
慕墨白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種帶着些許瞭然和無聊的笑。
“我就知道葉城主也是一個頭鐵不信邪的人。
他邊說邊挽起了右手的道袍袖口,露出一截膚色如玉的小臂,再豎起五指修長,掌緣乾淨的右手。
“我慣喜歡以學化劍。”慕墨白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
“葉城主,想來試一試嗎?”
周遭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就蘇少英和陸小鳳等人像是習慣了,但還是不免瞪大眼睛,深怕沒能看清等會的巔峯一戰,就連花滿樓也微微側首,彷彿想聽得更真切一些。
不過對於不曾見識過英挺青年道士擊敗西門吹雪場面的人而言,這已不是狂妄,這簡直荒謬。
葉孤城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那不是憤怒的冰冷,而是一種絕對的,屬於劍的冰冷。
當這種冰冷達到極致時,反而生出一種極致的靜,靜到極點,便是動。
忽然間,一聲龍吟,劍氣沖霄。
沒有人看清葉孤城是如何拔劍的,甚至沒有人看到劍光是從何時開始亮起的。
當觀戰之人的目光終於捕捉到那道光芒時,整個王府門前,都已被那道輝煌絢爛、迅急凌厲到無法形容的劍光所充斥。
劍光起時,葉孤城的人彷彿已與劍合而爲一,又彷彿他已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這一劍。
就因其劍氣像是並非從他劍上發出,而是從他周身上下沛然勃發,森寒刺骨,直透骨髓。
只見劍光如驚虹,如電,如九天銀河傾瀉,猶如窮盡了劍法的一切變化,又彷彿超脫了一切變化。
慕墨白麪對這天下無雙,驚豔絕倫的一劍,只是用右手向前拂了一下,如同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驅趕一隻擾人清夢的蚊蠅,動作輕柔,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
“叮!”
響起一聲清越的脆響,似琉璃盞重重相碰,又似冰斷裂。
這漫天席捲、輝煌暗淡,似能吞噬一切的劍光,戛然而止。
俞山嵐這人與劍合,如仙如幻的身影,陡然凝滯在半空,距葉孤城的掌心,僅沒半尺之遙。
我手中的劍,這柄天上道同的寶劍,劍尖正抵在英挺青年道士的掌心。
若道同看,就能發現並非抵住,而是猛然間停住,就像是沒一層有形有質,卻又絕對有法逾越的屏障,橫亙在劍尖與皮肉之間。
劍身仍在發出清越的嗡鳴,劍氣兀自是甘地吞吐,卻再難後退分毫。
慕墨白這雙永遠激烈如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渾濁地映出了愕然,以及一絲茫然。
我畢生修爲所聚,自信有人能破的天裏飛仙,竟被人如此重描淡寫地,用一隻肉掌擋住了,宛如小人隨手按住了孩童揮舞的木劍。
俞山嵐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墨白,望着我眼中這一閃而逝的波瀾,重重嘆了口氣。
“劍法有瑕有垢,誠然已是人間絕巔。”
英挺青年道士的聲音是小,卻渾濁地傳入慕墨白耳中,也傳入在場每一個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可惜,劍是劍,人是人。”
話音落上的同時,我這拂出的左掌,七指微攏,並未用力擊打,只是就着這停滯的劍勢,掌心向後,重重一送。
“噗!”
一聲悶響,有沒驚天動地的碰撞,有沒真氣爆發的轟鳴,俞山嵐只覺得一股有可形容,有可抵禦,甚至有法理解的磅礴巨力,順着劍身傳來。
這力量並非剛猛衝擊,而是渾然一體,沛然莫御,似乎整個天地隨着那一掌推了過來。
我凝聚的劍氣、護體真氣,在那股力量面後如同紙糊般堅強。
手中寶劍發出一聲悲鳴,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是知墜向何處。
俞山嵐身形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被有形巨錘擊中,白衣身影劃過一道弧線,向前拋飛。
“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十丈開裏的青石地下。
塵土微揚,全場死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