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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墨衣霜首伏魔君與雪首妖屠玄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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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天犬猛然抬起頭,直直地盯着慕墨白:

“你的一身修爲究竟到達何種地步?”

慕墨白淡然反問:

“這幾年時常對凡間各地大大小小的妖魔鬼怪一鍋端,道行爲此突飛猛進,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百裏東君目光如劍,直刺慕墨白眼底,那不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新任暗河大家長——不是隔着情報卷宗裏的寥寥數語,也不是江湖傳言中那個戴着面具、血染千裏的“不哭死神”,而是此刻坐在青磚石桌旁,指尖沾着茶漬,衣襬被晚風拂起一角,神情淡得像一泓未起波瀾的古井水。

他沒在看人時習慣性眯起右眼,左眼卻始終清亮銳利,彷彿能穿透皮相直抵魂魄。而此刻,那雙眼睛正一寸寸掃過慕墨白腰間垂落的眠龍劍鞘、袖口微磨起毛的玄色織錦、頸側一道幾乎不可察的舊疤,最後停在他擱在石桌邊的手上——指節修長,骨線凌厲,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着薄繭,不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倒像是……無數次以劍尖刺入人體後,又緩緩拔出時,掌心與劍柄反覆廝磨所留下的印記。

“他身上沒有殺氣。”百裏東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院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半瞬。

李寒衣眸光一顫,下意識攥緊衣襟,肩頭傷口隨動作微微滲血,她卻恍若未覺。

“不是因爲殺氣太滿,滿到溢不出一絲一縷。”百裏東君緩緩道,“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是萬鈞暗流。若強行攪動,反噬之力足以掀翻整座雪月城。”

慕墨白抬眸,脣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沉的東西浮上來:“東君兄這話說得倒是比李姐姐誠懇些。”

百裏東君沒應他這句話,只將目光轉向李寒衣:“你傷勢如何?”

李寒衣冷聲道:“死不了。”

“那便好。”百裏東君點頭,轉身面嚮慕墨白,竟朝他拱了拱手,“今日既非比劍,亦非問罪,百裏東君此來,只爲求證一事——當年天啓三十七年冬,北離邊境雪原之上,那場由魔教‘蝕骨蠱’引發的瘟疫,是否真出自暗河之手?”

空氣驟然一靜。

連池中遊弋的錦鯉都似感知到了什麼,倏然潛入水底,只餘水面一圈圈漣漪,無聲擴散。

蘇暮雨端着茶杯的手頓在半空,茶湯映出他低垂的眼睫,陰影覆在眉骨之下,遮住了所有情緒。

白鶴淮神色一凜,悄悄退後半步,指尖已悄然扣住袖中三枚銀針。

李寒衣猛地抬眼,目光如刃,直刺慕墨白麪門:“原來你也知道這件事?”

慕墨白輕輕放下茶杯,瓷底與石桌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我知道。”他聲音平緩,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那場瘟疫,暗河沒插手。”

百裏東君瞳孔驟縮。

“但下藥者,並非我。”慕墨白抬眸,目光澄澈,不見半分躲閃,“而是時任暗河八家之一‘毒冢’的冢主——薛槐。”

“薛槐?”東君長風失聲,“他不是十年前就死在雷門追殺之下?”

“死的是替身。”慕墨白淡淡道,“真正的薛槐,至今仍藏在西境荒漠,靠販賣蠱毒爲生。他三年前還曾向南安府遞過一份貨單,買主是……北離禮部一位七品主事。”

司空面色微變:“禮部?”

“那位主事,”慕墨白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叩,“三個月前,暴斃於家中,屍身僵硬如鐵,嘴角含笑,舌底藏一枚黑鱗——正是蝕骨蠱母蟲蛻下的殘甲。”

院中鴉雀無聲。

唯有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百裏東君久久未語,良久,才緩緩開口:“他爲何要這麼做?”

“爲了逼北離朝廷重開‘霜寒營’。”慕墨白語氣平淡,“那支曾鎮守極北、專克蠱毒的精銳部隊,十年前因軍費裁撤而解散。薛槐要借一場瘟疫,重現當年霜寒營橫掃雪原的威勢,再由他親手獻策重建——屆時,他便是新營首座,權柄滔天。”

“而暗河……”百裏東君嗓音微啞,“只是他手中一把刀?”

“不。”慕墨白搖頭,“是把鞘。”

衆人一怔。

“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足夠陰毒、足夠讓人聞風喪膽的刀,來完成這場局;但他更需要一個足夠厚重、足夠隱祕、足夠令人忌憚的鞘,來掩蓋刀鋒出鞘時的所有痕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昌河,“所以,他用十年時間,在暗河八家中悄然培植親信,借‘毒冢’之名行私販之實,再將所有罪證,盡數栽進前任大家長——也就是我那位‘師叔’的棺材裏。”

蘇昌河笑容一滯,隨即咧嘴一笑:“嘖,這可真冤。”

“冤?”慕墨白終於側目看他,“你當年親自拆了薛槐三處暗樁,卻放走他本人;你默許他用暗河渠道運送蠱種,只因他答應事成之後,將霜寒營重建圖紙雙手奉上——你還記得圖紙上最後一行小字寫的是什麼嗎?”

蘇昌河臉上的笑,第一次僵在了臉上。

慕墨白一字一頓:“‘此圖僅獻予,能執掌北離兵權者’。”

話音落下,蘇昌河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百裏東君卻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剛從一場漫長窒息中掙脫出來。

“所以……”他聲音低沉,“當年那場席捲三州、致死七萬餘人的瘟疫,根本不是什麼魔教復仇,也不是什麼江湖仇殺,而是一場……朝堂博弈?”

“是博弈。”慕墨白糾正道,“是投名狀。”

“薛槐向北離權貴遞上的第一份投名狀。”

“而你……”百裏東君望嚮慕墨白,“你當時明明知曉一切,卻什麼都沒做?”

慕墨白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我當年揭穿此事,會如何?”

“你會被暗河追殺,會被薛槐滅口,會被朝堂視爲擾亂政局的亂臣賊子。”百裏東君答得極快。

“那若我揭穿之後活下來呢?”慕墨白又問。

百裏東君一滯。

“我會成爲第二個薛槐。”慕墨白眸色幽深,“一個手握證據、知曉內情、卻被朝堂忌憚、被江湖唾棄、最終只能躲在陰影裏舔舐傷口的‘功臣’。”

他輕輕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東君兄,你讀聖賢書,信天理昭昭。可你有沒有想過,當‘天理’本身,早已被人用金漆描過邊、用硃砂蓋過印、用權柄壓得歪斜變形之時,誰還敢替它扶正?”

百裏東君啞然。

李寒衣卻突然冷笑一聲:“所以他現在成了大家長,就爲了替那天理……扶正?”

“不。”慕墨白搖頭,“我只是不想再做鞘。”

“我想做刀。”

“但不是薛槐那種,只爲權欲出鞘的刀。”

“也不是蘇昌河那種,爲野心折腰的刀。”

“我想做一把……斬斷所有僞飾、劈開所有謊言、哪怕斷刃崩口,也要讓刀鋒所指之處,照見真實。”

風忽大,吹得滿院翠竹譁然作響,竹影在青磚地上狂舞如墨,似有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又似萬千不甘沉寂的魂靈,在此刻齊齊仰首。

白鶴淮怔怔望着慕墨白,忽然想起自己初入藥王谷時,師父辛百草曾指着崖邊一株斷根野蘭,對她說:“你看它,根被踩爛,莖被折斷,卻偏要從石縫裏抽出新芽——不是爲了活給誰看,只是它本性如此,非開不可。”

那時她不懂。

此刻卻懂了。

李寒衣盯着慕墨白看了許久,忽然開口:“你若真想斬斷謊言,第一個該斬的,就是你自己。”

慕墨白挑眉:“哦?”

“你自稱無意權柄,可你坐上大家長之位,卻未推辭半分;你說厭惡做鞘,可你如今挾持雪月劍仙,以人質爲憑,逼迫天下正道低頭——這難道不是另一種鞘?一種裹着大義外衣、內裏仍藏刀鋒的鞘?”

慕墨白沒反駁。

他只是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杯邊緣。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所以我給自己設了一個期限。”

“多久?”百裏東君問。

“三年。”慕墨白抬眸,目光如刃,割開滿院浮動的竹影,“三年之內,我要讓暗河八家,徹底退出刺殺營生;三年之內,我要讓蛛巢廢墟之上,立起一座醫館、一座書院、一座鑄鐵工坊;三年之內……”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李寒衣蒼白的臉,最終落在百裏東君眼中:

“我要讓雪月劍仙,親口承認——當年那場瘟疫,不是暗河之罪,而是天下之恥。”

李寒衣呼吸一窒。

百裏東君久久未語,良久,才緩緩道:“若你做不到呢?”

“若我做不到……”慕墨白脣角微揚,笑意清冷如霜,“那就請東君兄,親手提劍來取我項上人頭。”

“屆時,不必顧念什麼人質不人質,也不必計較什麼正邪之分。”他起身,玄衣垂落,背影挺直如松,“我慕墨白,自刎於蛛巢門前,以血洗盡暗河百年污名。”

風停了一瞬。

竹影凝固。

連池中錦鯉都浮出水面,靜靜懸浮於水波之上,彷彿天地也爲這一諾屏息。

百裏東君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

“好。”他沉聲道,“我等你三年。”

“若你失信,我百裏東君,親自提劍,踏平蛛巢。”

“若你守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寒衣,又落回慕墨白臉上,“我雪月城,爲你開城門,懸白幡,焚香三日,迎你入城——不是以暗河大家長之名,而是以……”

他一字一頓:

“以‘正道之脊’之名。”

慕墨白沒說話。

他只是朝百裏東君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院門。

玄色衣袍在夕陽餘暉中翻飛如墨,長髮如瀑,背影孤絕。

就在他即將跨出月洞門之際,忽然停步。

“對了。”他沒回頭,聲音隨風飄來,淡得幾不可聞:

“薛槐昨夜死了。”

院中所有人俱是一震。

“怎麼死的?”百裏東君急問。

慕墨白腳步未停,只留下最後一句:

“被他自己養的蠱,反噬而亡。”

“他臨死前,燒掉了所有圖紙,唯獨留下一張——畫着霜寒營舊址地圖,標註了三十七處地下密窖,其中二十九處,封存着當年未散盡的蝕骨蠱母蟲卵。”

“那些蟲卵,”他身影已隱入門後,聲音卻愈發清晰,“我已命人盡數挖出,封入玄鐵匣,置於南安城地牢最底層。”

“匣上刻着一行字。”

“——‘待天下清明之日,再啓’。”

風過庭院,竹葉簌簌,如萬千人同時嘆息。

李寒衣望着那扇空蕩蕩的月洞門,忽然覺得肩頭傷口不再灼痛,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沉甸甸壓了下來。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心底有個聲音,微弱卻清晰:

“或許……他真是唯一一個,敢把刀尖對準自己的人。”

白鶴淮悄悄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一滴淚,抬頭望天。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天邊雲霞如血,又似火。

而在那片燃燒的雲層之下,九霄城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那是蛛巢廢墟之上,新鑄的青銅鐘,第一次響徹天地。

鐘聲未歇,南安城外十裏坡,一匹黑馬踏着殘陽奔來。

馬上 rider 一身灰袍,風塵僕僕,腰間別着一支烏木短笛。

他勒馬於府邸門前,翻身下馬,抬頭望見匾額上新題的兩個墨字:

“歸鞘”。

灰袍人怔了怔,隨即朗聲一笑,抬手叩響門環。

三聲。

不疾不徐,如叩心門。

院內,慕墨白正站在池畔,伸手探入水中。

一尾錦鯉遊近,輕輕蹭着他指尖。

他低頭看着水中倒影——那張臉依舊蒼白,眼底倦意未消,可那雙眸子深處,卻似有星火初燃,微弱,卻執拗,不肯熄滅。

叩門聲再起。

這一次,他終於抬起了頭。

風起。

竹影搖曳如浪。

而遠方,鐘聲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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