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王學森掐着表準時到了辦公室,取出法語書讀誦了起來。
聲音不大不小。
恰好能讓過路的人聽到,又不顯得刻意賣弄。
一邊瞎背,他反覆思索着營救計劃。
戴老闆這一環,他極有把握。
他瞭解賭徒。
眼下山城太渴望一場輿論勝利了,湯甑揚在教育界名氣不小,要能打贏,老頭子必然“龍心大悅”。
這對戴笠來說,絕對值得一試。
下一步,就是李世羣這邊了。
這是最難的一環。
李世羣城府很深,又極其能忍,頗有仲達之風。
李和唐惠民的關係水火不容,但不見得就會放水。
王學森眼下什麼也不能做。
任何主動出擊,都有可能暴露身份。
他只能等。
等蹺蹺板“顯靈”,等這堆柴火煽起來。
他在賭。
戴笠在賭。
籌碼是葉吉青、唐惠民。
而對手是深不可測的李世羣。
“叮鈴鈴!”
電話響了。
王學森放下書本,拿起聽筒:“是我。”
“好的,丁主任,我馬上過來。”
……
咚咚!
他輕叩了兩下房門。
“進來!”丁墨村道。
王學森快步走了進去,丁墨村招呼:“學森,過來喝茶。”
“我聽說你跟蘇小姐在鬧矛盾?”
他眼底夾雜着幾分竊喜與失望的複雜神色。
王學森一眼看穿,丁墨村竊喜,多半覬覦婉葭的美色,想趁虛而入。
失望,是怕沒了蘇婉葭,自己把商會搞錢的事玩砸了。
“讓主任見笑了。”
“就是那天晚上在大世界喝多了,婉葭嫌我鬼混,吵了幾嘴。”王學森淡淡解釋。
“女人都是水做的。”
“夫妻牀頭吵架牀尾合。”
“你嘴巴甜點,晚上多賣幾把子力氣,很容易哄好的。”
一想到婉葭曼妙的風姿,丁墨村笑容不禁猥瑣了幾分。
“謝謝主任賜教。”
“請問有什麼事嗎?”王學森佯作一恍惚,岔開了話題。
雖然婉葭是假老婆,但被人惦記,也很倒胃啊。
“商會那邊有眉目了嗎?”丁墨村問。
“正好,我今晚要去嶽丈家,屆時再與他詳談。”
“主任放心。”
“誰不知道您現在如日中天,他們都巴不得有您做靠山,這事跑不了。”王學森安撫他道。
“哦,對了,我聽你嫂子說,你能搞到美國貨?”丁墨村點了根菸,翹着二郎腿抖着新買的錚亮名牌皮鞋。
“您指的是……”王學森表示不解。
“葉吉青用的那種。”丁墨村語氣森冷了幾分。
“主任。”
“你說這個啊,我早就備好了。”
“就等着嬸嬸來我家裏打牌裝車了。”
“太太們都有。”
“這不是沒見着嬸嬸來嘛。”
“你說這東西也不是啥牌面貨,又沾些晦氣事,我拎着去串門,不是……嘿嘿。”
王學森眉頭一擠,很難爲情道。
丁墨村陰鷙的眼神又有了人味:“是,也怪我,你嬸嬸早說要去看你和婉葭,我這不忙一直沒騰出空嘛。”
“再者,你嬸嬸不愛跟葉吉青、餘愛貞這幫婊子玩。”
“是,是,主任貴人事多,怪屬下和婉葭安排不周。”
“正好婉葭想打網球,明兒嬸嬸要有空的話,讓婉葭跟她約着去查理酒店吧。”
王學森很乾練的安排道。
“好,不錯。”
“晚上回去,我就讓你嬸給婉兒打電話。”
“不過,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搞一箱,這玩意現在緊俏,你嬸嬸不少朋友也想要。”丁墨村放下二郎腿湊近了些道。
嬸嬸朋友都是你情人吧……王學森連眉頭都沒眨一下的爽快應道:
“叔,您的事就是學森的事。”
“我讓婉兒在法國俱樂部開個房,房間鑰匙放游泳館的23號櫃,密碼是婉兒生日1221,到時候您讓嬸嬸的朋友取了鑰匙,自行拿走就是了。”
“這樣既不影響婉兒和嬸嬸打網球,又能方便朋友。”
“您看可以嗎?”
“極好,極好!”丁墨村都不敢相信王學森會答應的這麼痛快,他笑容一斂,眼神又冷了起來,假裝往抽屜裏找錢:
“學森啊,你算算,得多少錢,我把錢給你。”
王學森連忙惶恐起立拒絕:“叔,您這是折煞我啊!”
“我和婉兒給嬸嬸和她的朋友備點禮品,這不是晚輩份內之事嗎?”
“再說了,您是我直屬領導。”
“哪有屬下給領導辦事還要錢的,古往今來也沒這麼個理啊。”
“那……那我就笑納了?”丁墨村臉上又浮現出溫暖、親切的笑容。
“笑納!”
“必須得笑納啊,要不我晚上回去,婉兒又該罵我不懂事了。”王學森連連一本正經的點頭。
“哎呀!”
丁墨村痛快的拍了拍雙腿,兩人重新坐下。
“喝茶。”他道。
王學森端起茶杯品了起來。
閒聊了幾句,丁墨村眉頭一沉說:“學森,既然你叫我叔,咱就是自家人,我得拉你一把。”
“唐主任最近有個活,進展的不是很順利。”
“我想讓你來辦。”
“你要不要接?”
王學森頓覺機會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他搖頭拒絕道:
“叔。”
“我現在跟唐主任關係正僵着,這時候我去搶他的活,幹成了得罪人,幹不成別人指不定背後怎麼笑話,那不影響您的威信嗎?”
“再說了,唐主任可是您的老臣。”
“不順利也可以慢慢來嘛。”
說到這,他低聲道:“屬下就想跟您一塊發發財,餘者別無所求。”
丁墨村眉頭一鎖,頗覺有理。
他是越來越看不上唐惠民。
但眼下李世羣逼迫甚急,還得倚仗唐惠民衝鋒陷陣。
哎!
這幫廢物。
先忍忍吧。
“嗯,那行,商會的事你抓緊點。”丁墨村道。
“好的,主任您忙着。”王學森起身告辭。
待走到門口,丁墨村又喊住了他:“那個女人用的‘靠得住’,眼下是什麼價位?”
“以前海路暢通時,大概得10塊錢一搭,現在不好買得漲到二十了,還不見得有現貨。”
“一箱是五十搭。”
“算下來,得一千一二吧。”
“哦,茅祕書是本地人,他對黑市肯定比我熟,主任可以問問他。”
王學森眉眼閃過一絲陰謀冷笑,轉過頭恢復了實誠之態。
“行,我知道了。”丁墨村笑着點了點頭。
到了門口。
正好碰到茅子明,王學森很有禮貌的微笑:“茅祕書。”
“哼!”茅子明高傲冷哼一聲,擦肩而過。
傻嗶!
你完了。
王學森嘴角浮起一抹鄙夷冷笑,自顧而去。
“主任,我朋友那邊來消息,‘靠得住’有貨了。”茅子明推開門一臉邀功的大叫了起來。
“多少錢啊?”丁墨村嘴角一揚,笑容燦爛。
“打日本人封鎖了碼頭,這批美國貨可不容易。”
“我黑市的朋友說現在美國貨一天一個價,緊俏的很。”
“這批新貨最低也得兩千五。”
茅子明豎起兩根手指道。
“兩千五?”丁墨村還以爲聽茬了。
“主任。”
“我嘴皮子都磨破了,硬生生從三千砍到了這個價。”
“人說了,少一分都是血虧。”
茅子明表示“盡力了”。
“茅祕書,辛苦了。”丁墨村恍然道。
“那您還要嗎?”茅子明問。
“哎,反正女人一個月就那幾天,讓她們將就着去吧。”丁墨村探手掐滅菸頭,乾笑道。
“主任,您的意思是……不要了?”茅子明傻了。
原本還以爲能大撈一筆,沒想到跑前跑後白忙活了一場。
“沒辦法,囊中羞澀啊,要不你給我去美國人那搶兩箱來?”丁墨村十指一合抵在下巴,揚眉笑問。
“我,我搶搶商會的人還行,美國人就是算了吧。”茅子明尬笑。
“唐惠民的事辦的咋樣了?”丁墨村笑容依舊。
“正在辦。”
“我打算讓林芝江去盯着,防止湯甑揚跑了,到時候您一聲……”茅子明還沒彙報完,丁墨村突然衝他厲色大吼:
“那你還愣着幹嘛?”
“快去辦啊。”
“是,是!”茅子明被嚇的一哆嗦,連忙躲了出去。
好你個茅子明。
讓你搞點東西,居然賺到老子頭上來了。
反觀王學森辦事周密、幹練、爽快,一分錢不要,送的痛快,自己收的也理所當然。
這特麼才叫祕書。
丁墨村眼神瞬間如毒蛇一樣陰冷、可怕起來。
也許是時候換個祕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