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大門重新關上。
喧囂散去，屋子裏落針可聞。
沈凌清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眼前那厚厚一沓剛剛簽署完的審計報告。
這裏的每一張紙，都代表着一個被帶走的董事。
有的是跟隨李月輝打天下的元老，有的是一直和林婉不對付的刺頭，也有一些，是這幾年林婉一手提拔起來、忠心耿耿的親信。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屠殺。
也是一次精準的外科手術。
她沈凌清，用最合法、最無可挑剔的商業手段，將月輝集團的權力核心，像切腫瘤一樣，切得乾乾淨淨。
“林總。”
沈凌清並沒有看旁邊的林婉，而是看着那些文件，語氣平淡：
“對於今天的處理結果，還要加上剛纔對李天策的降薪決定。”
“你，有意見嗎？”
林婉面色如常，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過：
“一切按照沈夫人的意思來辦。”
“您是最大金主，是爲了集團好。”
沈凌清這才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隨後，她身體後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原本凌厲的氣場稍微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副長輩對晚輩的語重心長：
“婉兒。”
“不要怪我心狠。”
“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保住月輝集團的骨髓。”
她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滄桑：
“自從李月輝消失之後，這一年來，集團內憂外患。”
“外部有楚天南那頭餓狼盯着，內部有李月龍那些人搞風搞雨。”
“你一直被楚天南暗殺的事，我都知道。”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你受的這些驚嚇和委屈，我不會讓你白受。”
“楚家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我沈凌清一定會十倍、百倍地奉還回去。”
說到“消失”二字時，沈凌清特意頓了頓，用餘光掃視着林婉的反應。
然而，林婉只是靜靜地聽着，眼神深邃如潭，沒有任何波瀾。
沈凌清收回目光，繼續說道：
“只是，公是公，私是私。”
“月輝集團不僅僅是李月輝的，也是我沈凌清一手打造出來的心血，是我這輩子在商業版圖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
“現在這顆明珠蒙塵了，甚至有了裂痕，到了破碎的邊緣。”
“所以我必須親自出手修復，不能讓它倒塌。”
她指了指那些空蕩蕩的座位：
“這次的雷霆審計，是爲了讓你看清楚，集團裏的這些蛀蟲，潛伏得有多久，有多深。”
“你爲了上位，爲了鞏固手中的權力，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可以把他們當成跟李家兄妹博弈的籌碼。”
“可是這樣下去，到最後你手裏的權力是得到了，但月輝集團呢？”
“恐怕早就被掏空了。”
說到這裏，沈凌清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我知道你有能力。”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能在這個爛攤子上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
“可是這中間，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太多的變數。”
“我年紀大了，賭不起。”
“而且沈家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我也面臨着一些抉擇，需要月輝集團這塊穩定的資產來抵消風險。”
“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集團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也絕對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沈凌清沉默了一下，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我接到了確切的消息，李月龍三兄妹正在和楚天南祕密接觸。”
“就在昨天晚上，李月龍本人親自去了楚天南的私家別墅。”
說話間。
一直站在身後的林如煙，將一份密封的文件放在了林婉面前。
林婉伸手打開。
裏面是一疊高清的照片。
照片上，李月龍三兄妹鬼鬼祟祟地從一輛不起眼的商務車上下來，走進了楚天南的公館。
而站在門口接待他們的，正是楚天南的貼身管家。
林婉只是掃了一眼，便將照片隨手扔回桌上。
表情依舊沒有任何驚訝。
沈凌清眯了眯眼：
“這些，你已經知道了，對吧？”
林婉點點頭，語氣平靜：
“嗯。”
“在他們出發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呼……”
沈凌清輕輕吐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你確實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你的心智、你的城府、你的格局，確實是做大事的料，甚至比李月輝還要強上一層。”
“可是。”
沈凌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眼下這個階段，我卻不得不架空你。”
“不要問我原因，也不要覺得我很殘忍。”
“我只能告訴你，爲了大局，我必須這麼做。”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貂絨披肩，居高臨下地看着林婉：
“接下來集團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財務、人事、戰略，如煙會暫時把持一切。”
“你可以好好地給自己放個假。”
“我聽說你在黃金海岸買下了一個幾千畝的莊園別墅？那裏環境不錯，在草地上騎馬都能跑好半天。”
“去看看海景，曬曬太陽，吹吹海風。”
“也許，那裏更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這就等於是變相的流放了。
剝奪權力，趕出江州。
沈凌清似乎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補充道：
“你也不要太擔心。”
“如煙也只是暫時幫你看着家。”
“等我這邊把楚天南和沈家內部的隱患都解決了，月輝集團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只要你有本事，到時候你把它敲碎了重新建都沒問題。”
“但。”
沈凌清盯着林婉的眼睛，一字一頓：
“絕不能是現在。”
“我言盡於此。”
“希望你不要恨我。”
說完。
沈凌清不再停留，招呼了一聲身後的林如煙：
“如煙，我們走。”
兩人一前一後，踩着高跟鞋，離開了會議室。
隨着大門的關閉。
偌大的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空曠與寂靜。
只剩下林婉一個人坐在那裏。
她看着眼前這空蕩蕩的房間，看着那一桌子狼藉的文件。
深邃的眼眸裏，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卻沒有絲毫色彩。
良久。
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緩緩站起身。
那挺拔的身姿，依舊如松柏般傲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與頹廢。
“你的事情，不應該影響集團。”
林婉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的濱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也絕不允許，你爲了沈家的利益，把我的心血當成犧牲品。”
“既然你鐵了心要這麼做。”
“那我們……”
“走着瞧。”
說着，她眼神裏閃過一抹決絕的光芒。
隨即轉過身，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間已經不再屬於她的權力中心。
……
同一時間。
專屬電梯裏。
數字在飛快下降。
林如煙站在沈凌清身後，看着那光可鑑人的電梯壁，猶豫了許久，還是低聲問道：
“沈夫人。”
“我們現在這樣做，無異於拔掉了林婉所有的羽毛，甚至把她趕出了局。”
“以我對她的瞭解……”
“您覺得，她會善罷甘休嗎？”
林如煙太清楚林婉的脾氣了。
那個女人看着溫婉，實則骨子裏比誰都硬。
今天的沈凌清如同太皇太後般突然降臨，不由分說地免去了林婉的一切實際權利，甚至把她“流放”到海外。
這對於林婉來說，是絕對的羞辱。
她不相信林婉會就這樣忍氣吞聲，乖乖去度假。
沈凌清聞言，只是淡淡冷哼一聲：
“她不善罷甘休又怎麼樣？”
“她願不願意又怎麼樣？”
“二十幾位核心董事，今天已經被我送進去了大半。”
“他們爲了求生，爲了保住身家性命，到最後都會向我臣服。”
“現在，我掌握了集團三分之二的絕對票權。”
“還有天眼組和稅務局這把尚方寶劍懸在頭頂。”
沈凌清傲然道：
“在這個集團裏，林婉不管有什麼舉動，她想做什麼都不可能做得了。”
“除非我點頭。”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
林如煙沉默了。
她沒有說話。
因爲她太瞭解商業法則了，也很清楚沈凌清說的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在一個上市公司裏，當資本和股權做到沈凌清這一步，那就是絕對的王。
沒有人可以違揹她的意願。
林婉也不行。
可不知道爲什麼。
林如煙的內心，莫名地湧現出一抹強烈的不安。
這股不安，不是因爲林婉。
而是因爲……今天早上那個吊兒郎當、在會議室裏插科打諢的男人：李天策。
她腦海中浮現出昨晚李天策徒手殺人的恐怖畫面，以及今早被降薪時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莫名地覺得心裏不太踏實。
“可是……那個李天策……”
林如煙剛想開口。
卻又自己嚥了回去。
畢竟沈夫人都親自出手了，連林婉都被鎮壓了，就憑那傢伙一個保鏢，就算再能打，在資本的碾壓下，他還能怎麼樣？
他敢怎麼樣？
“叮。”
電梯到達負二層地下停車場。
沈凌清整理了一下儀表，帶着林如煙大步走了出去。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眉頭微蹙：
“快一點。”
“我和總督約好了十二點的午餐。”
“那位可是大忙人，每一分鐘都耽擱不得。”
“更不能遲到。”
然而。
當她們剛走出電梯廳，來到專屬停車位時。
眼前的景象，卻讓沈凌清愣住了。
只見那支由六輛勞斯萊斯組成的豪華車隊旁。
二十多名訓練有素的沈家保鏢，此刻竟然一個個像木頭樁子一樣，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尷尬、窘迫、恐慌，甚至還有一絲……憋屈。
看到沈凌清出來。
這羣保鏢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閻王，一個個低着頭，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裏。
“都愣着幹什麼？！”
沈凌清踩着高跟鞋，高傲地走過去，語氣不悅：
“車呢？爲什麼還沒發動？”
“我都說了趕時間，你們是聾了嗎？！”
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動。
沈凌清站在原地，隱約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那種詭異的安靜，讓她心頭火起。
她皺了皺眉，目光如刀，看向那個領頭的保鏢隊長：
“阿龍！”
“到底怎麼回事？！”
“說話！”
那個叫阿龍的壯漢，渾身一顫。
他硬着頭皮走了出來，眼神閃躲，東張西望了半天，纔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支支吾吾地掙扎着開口。
他說出了讓身後林如煙差點崩潰、也讓沈凌清懷疑人生的一句話：
“沈……沈夫人……”
“咱們走不了了……”
阿彪嚥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後那排趴窩的豪車，帶着哭腔說道：
“就在剛纔……不知道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混蛋……”
“把咱們今天來的車隊……所有車的車胎……”
“氣全都給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