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
蕭天闕聽完魏望舒的計劃,眼底的陰霾稍微散去了幾分。
他冷哼一聲,沒有避諱,直接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極其隱祕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哪位?”
“上京,蕭天闕。”蕭天闕靠在吧檯上,語氣帶着慣有的高高在上。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
緊接着,原本略顯隨意的語調瞬間變了,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熱絡與驚訝:
“原來是蕭公子!失敬失敬。”
“我是齊家長房副家主,齊鎮海。”
“上京蕭家的名頭,在整個大夏可是如雷貫耳,蕭公子怎麼有空親自給我打電話?”
“齊副家主客氣了,早聽說齊家在江南三省家大業大,一直沒機會拜會。”
蕭天闕虛與委蛇地敷衍了兩句,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轉冷:“只不過,我最近在江州這邊做點小生意,原本順風順水。”
“可你們雲州的某些人,似乎不太懂規矩,手伸得太長,把我的盤子給掀了。”
電話那頭的齊鎮海微微一愣,隨即發出一聲輕笑:“蕭公子這話從何說起?”
“在江南這地界,誰敢不長眼去掀上京蕭公子的盤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能有誰?”
蕭天闕指尖敲擊着吧檯桌面,冷聲說道:“你們雲州那位號稱江南船王的錢友旺。”
“今天晚上,爲了江州蘇家的一個爛尾工程,他不惜硬頂着我們江州商會的封殺令,出動了十萬噸級的巨輪,把幾萬噸的建材一根不少地運到了江州。”
“那陣勢可不是一般的誇張。”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透着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聽說,齊家這幾年在江南三省可是隻手遮天,說一不二的。”
蕭天闕故意拉長了語調,冷嘲熱諷道:“怎麼現在看來,傳言也就只是傳言啊?”
“齊副家主,你們齊家好大的威風,結果在自己的地盤上,連一條肥頭大耳的泥鰍都按不住?”
電話那頭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隨即,傳來齊鎮海不溫不火的輕笑:“蕭公子說的,是今晚海州深水港的事吧?”
“十萬噸級的船隊強行靠岸,動靜確實不小,我這邊也有所耳聞。”
聽到對方這副置身事外的語氣,蕭天闕本就壓抑的火氣瞬間被點燃了。
“媽的,你們既然早就知道了,就由着那死胖子掀老子的盤子?!”
蕭天闕猛地直起身,眼神陰狠,對着手機冷笑連連,言辭變得毫不客氣:
“怎麼着?齊副家主是不是覺得,你們齊家現在在江南三省隻手遮天,坐穩了江南王的位子,就可以不把我們上京蕭家放在眼裏,在一旁看我的笑話了?”
包廂裏迴盪着蕭天闕狂妄的質問。
“別怪我沒提醒你。”
蕭天闕扯了扯襯衫領口,語氣輕蔑到了極點,“你們齊家現在確實風光,但也別忘了當年是怎麼起家的!”
“當初你們齊家爲了往上爬,跑到上京,在我們蕭家大院門外像狗一樣候着等辦事的日子……”
“這麼快就忘乾淨了?!”
坐在一旁的魏望舒端着茶杯,聽到蕭天闕這般口無遮攔地揭齊家的老底,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她沒有出聲制止,只是冷眼旁觀。
面對蕭天闕如此毫不留情的揭短和辱罵,電話那頭的齊鎮海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火。
不僅沒惱怒,聽筒裏反而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輕笑聲。
“蕭公子息怒,當年在上京的那些事,我們齊家自然銘記在心,怎麼敢忘?”
齊鎮海的語氣依舊四平八穩,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城府:“不過,這件事蕭公子確實誤會了。”
“對於錢友旺,不是我們齊家拿不住他,更不是坐視不管,而是我們早就已經撒好網,打算收網了。”
蕭天闕眉頭一皺,臉上的怒意稍微凝滯了一下:“什麼意思?”
“錢友旺手裏掌握着江南半壁的水路,那是多大一塊肥肉。”
“我們齊家早就看上了他名下三分之二的航線和深水港,也早就給他下了最後通牒。”
齊鎮海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可這死胖子不知死活,不僅不乖乖交權,這段時間還像條瘋狗一樣,暗地裏到處撒錢,試圖找高階武者當供奉,妄圖跟我們齊家碰一碰。”
“今晚他在江州搞出這麼大動靜,我們自然知道。”
“本來按照計劃,今晚只要他一踏進雲州的地界,我們的人就會直接拿了他,讓他連帶着他那些航線,一起改姓齊。”
說到這,齊鎮海的語氣裏也多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陰沉和無奈。
“結果誰能想到,這慫貨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還是搭上了哪條線,居然在這節骨眼上,花天價訂到了江南地下黑市的‘避風閣’房間!”
齊鎮海冷冷地哼了一聲:“他今天一過雲州收費站,連家都沒回,直接一頭鑽進黑市裏當縮頭烏龜躲起來了。”
“蕭公子也是聰明人,江南黑市的規矩和背後的水有多深,你應該清楚。”
“在那地方,就算是我們齊家,也不好明目張膽地進去抓人。”
聽到這番解釋,蕭天闕眼中的鄙夷更甚。
“嗤……搞了半天,你們齊家也就這點能耐?”蕭天闕毫不客氣地冷笑嘲諷,“連一個只會發抖的廢物胖子都拿不住。”
“還眼睜睜看着他跑到黑市去當縮頭烏龜。”
“這要是換作我們上京蕭家,早就把他全家上上下下弄死八百回了,還輪得到他在江面上撒野?!”
面對這番羞辱,電話那頭的齊鎮海依舊沒有動怒,只是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蕭公子,如果換做是普通的地產大亨或者金融老闆,他全家的骨灰,幾個月前就已經沉到江底餵魚了。”
齊鎮海語氣幽幽,透着幾分老謀深算的陰冷和理智,“但錢友旺不一樣,他的產業,太特殊了。”
“特殊?一個開幾條破船的,有什麼特殊的?”蕭天闕嗤之以鼻。
“那可不是幾條破船,那是江南半壁的經濟命脈。”
齊鎮海耐心地解釋道:“錢家從明朝開始,就是這片地界上最大的水運龍頭。”
“祖祖輩輩幾百年的根基紮在水裏,你以爲他憑什麼能穩坐江南船王的位置?”
“水路這行當,自古以來就是三教九流混雜,靠的是抱團取暖。”
“碼頭文化和你們上京寫字樓裏的現代企業管理完全不一樣,他們極其看重江湖信義、論資排輩和幫派傳承。”
齊鎮海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錢家艦隊裏的那些大副、船長、甚至各個深水港的負責人!”
“根本不是普通的僱傭關係,全特麼是祖孫幾代人跟着錢家混口飯喫的家臣死忠!”
“他們認的是錢家這杆大旗,認的是拜把子的江湖義氣!”
“放在過去,這就是家奴!”
聽到這裏,一旁靜靜喝茶的魏望舒眼中閃過一抹明悟。
她也是做生意的,自然明白這種極其傳統的家族式壟斷企業有多難啃。
“所以,蕭公子。”
齊鎮海在電話裏冷哼了一聲:“要是貿然把錢友旺做了,連個名正言順的交接手續都沒有……”
“錢家底下那幾萬十幾萬號常年在大風大浪裏討生活的船員和水手,立刻就會炸鍋。”
“到時候,不需要誰來指揮,整個江南三省的水路會在一夜之間徹底癱瘓,甚至引發幾萬人的大規模暴亂。”
“上面要的是秩序,我們要的是源源不斷生錢的航線,不是一條爛掉的死江和停擺的市場。”
齊鎮海冷冷地總結道:“所以,在沒有把錢家水路上的那些刺頭骨幹徹底摸清、逼着錢友旺乖乖簽下合法的轉讓協議之前……這頭肥豬,還不能死。”
蕭天闕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明白了齊家的顧慮。
但他眼底的陰霾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被一股極其濃烈的不耐煩所取代。
“搞了半天,你們齊家是投鼠忌器啊。”
蕭天闕冷哼一聲,語氣愈發煩躁:“那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着這死胖子踩在老子頭上囂張?!”
“就由着他在江面上來去自如?”
他猛地站直身子,手指重重地敲擊着桌面:“齊副家主,我也不怕跟你交個底。”
“我在江州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全面封殺蘇家的所有物資和供應鏈!”
“但只要錢友旺這頭肥豬還活蹦亂跳的,他就能源源不斷地從雲州,甚至海外,通過他那些航線把貨運進江州。”
“生生撕開我佈下的封鎖線!”
蕭天闕的眼神陰鷙到了極點,咬牙切齒地低吼:
“到時候,我江州這邊的生意做不成是小事,但我蕭天闕的臉往哪兒擱?!”
“我堂堂上京蕭家的大少爺,親自下場來到江南,若是連江州區區一個不入流的地頭蛇都辦不下來……”
“這消息要是傳回上京的圈子裏,別人會怎麼看我?我蕭家幾代人積攢的臉面往哪兒放?!”
說到這裏,蕭天闕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意味的冷笑。
“再說了。”
蕭天闕對着電話,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逼迫:“你們齊家自詡爲江南王,結果自己碗裏的肉不僅咬不動,還眼睜睜看着他跑出來,壞了我們上京蕭家的好事。”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你們齊家的威風……恐怕也說不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