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撲通!”
……
議事堂內,響起一片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
以那護衛統領爲首,所有剛纔叫囂着要造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額頭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人……屬下知罪!”
“屬下該死!”
“請大人責罰!”
許元看着跪倒一片的下屬,眼中的冰冷才緩緩褪去。
他並不是真要訓斥大家,只是這種場合,必須如此做而已。
他走到議事堂中央,指着門口那一口袋一口袋,已經搬運過來的卷宗。
“我走之後,長田縣的大小事務,由縣丞方雲世,縣尉周元,共同決斷。”
“我這幾年寫下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你們所有人,都要像聽我的命令一樣,聽他們二人的命令。”
“誰若陽奉陰違,或有二心……”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聽明白了沒有?”
“屬下……明白!”
聲音整齊劃一,再無半分雜音。
方雲世和周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苦澀與決然。
他們上前一步,還想做最後的爭取。
“大人……”
可話剛到嘴邊,就被許元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那眼神裏,有安撫,有信任,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們只好將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裏,化作一聲沉重的抱拳。
“屬下,定不負大人所託!”
許元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環視衆人,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間他處理了無數公務的議事堂。
“好了。”
“那我,便走了。”
說完,他再也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衆人連忙起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形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將他送出縣衙。
從議事堂到縣衙大門,短短數百步的距離,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
縣衙之外,長街之上。
一支由數十名玄甲精銳護衛的車隊,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李世民、長孫無忌、尉遲恭三人,負手立於一輛極爲寬大的馬車旁,神情淡漠。
看到縣衙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許元的身影從中走出,李世民的嘴角,纔不易察覺地向上挑了一下。
“許大人,可算出來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本王以爲,還要再等你個一時三刻。”
許元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譏諷,只是對着他身後的方雲世、周元等人,最後抱了抱拳。
“諸位,留步吧。”
而後,他轉過身,看向李世民。
“讓諸位久等了。”
“無妨。”
李世民指了指身後的馬車。
“上車吧,即刻出發。”
許元點了點頭,卻沒有走向李世民他們所在的那輛主車,而是徑直走向了後面一輛稍小一些,卻也同樣精緻的馬車。
這是他自己的馬車。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皺,但終究沒有說什麼。
許元在車前站定,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的縣衙衆人。
方雲世,周元,還有那一張張熟悉而又充滿擔憂的臉。
他對着他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隨後,他一撩衣袍,乾淨利落地登上了馬車。
尉遲恭見狀,悶喝一聲出發,車伕揚起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鞭花。
整個車隊,緩緩地向前駛去。
方雲世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遠去的馬車,一個個雙拳緊握,虎目含淚,卻終究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車隊的速度不快。
然而,就在車隊剛剛駛過一個街區,拐過街角之後。
下一秒。
無論是馬車裏的許元,還是騎在馬上的李世民、長孫無忌等人,全都愣住了。
就連那些面無表情,如同鐵鑄的玄甲軍士,眼中都閃過了一絲驚愕。
只因爲,眼前的景象,太過震撼。
原本應該人來人往,喧囂熱鬧的街道,此刻,竟然是人山人海。
街道的兩旁,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從街頭,到街尾,目光所及之處,盡是人頭。
有身穿短打,胳膊上肌肉虯結的鐵匠。
有戴着高帽,一身儒衫的學子。
有提着菜籃,滿臉風霜的婦人。
有拄着柺杖,白髮蒼蒼的老者。
甚至,還有許多被父母抱在懷裏,或是牽在手裏的孩童。
長田縣的百姓,彷彿傾城而出。
然而,詭異的是。
這數以萬計的人羣,竟然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落針可聞。
所有的人,都只是那麼靜靜地站着,用他們的眼睛,看着緩緩駛來的車隊。
然而,李世民等人卻發現,這些百姓的目光,並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他身邊的趙國公和鄂國公。
甚至,連看那些威風凜凜的玄甲軍的眼神,都帶着一種近乎漠視的平靜。
彷彿他們這些代表着大唐最高權力的人,只是無足輕重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他們,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後面那輛屬於許元的馬車上。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啊。
沒有恐懼。
沒有敬畏。
甚至沒有仇恨。
有的,只是無盡的……不捨。
李世民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場,籠罩了整條長街。
在這股氣場中,他這個大唐皇帝,彷彿成了一個外人。
李世民久經沙場,坐擁天下,什麼樣的陣仗沒有見過。
千軍萬馬的衝鋒,屍山血海的堆砌,都未曾讓他動容分毫。
可今天,在這長田縣的長街之上,面對這數萬手無寸鐵的百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心悸。
這是一種源自於帝王本能的警惕。
他身邊的長孫無忌,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位以智計聞名於世的趙國公,此刻大腦飛速運轉,推演着這幅畫面背後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而每一種可能,都讓他感到背脊發涼。
尉遲恭更是緊緊握住了馬槊,手背上青筋暴起,一雙虎目死死地盯着周圍,彷彿這些沉默的百姓,是比百萬敵軍更可怕的存在。
馬車之內。
許元也察覺到了外面的異樣。
那詭異的安靜,順着車廂的縫隙,一點點滲透進來,讓他心中陡然一沉。
他伸出手,緩緩掀開了車窗的布簾。
只一眼。
他整個人便定在了那裏。
街道上,再沒有一絲空隙。
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老人的皺紋,婦人的風霜,漢子的質樸,孩童的天真……此刻,盡數匯聚成了沉默的海洋。
而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有着生命一般,穿透了空氣,穿透了距離,牢牢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沒有言語。
卻勝過千言萬語。
這五年的日日夜夜,那些伏案疾書的疲憊,那些與天爭命的辛勞,那些殫精竭慮的謀劃……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答案。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猛地湧了上來,直衝眼眶。
許元的鼻頭一酸,視線瞬間就模糊了。
原來,他所做的一切,他們都記着。
原來,他所以爲的孤軍奮戰,身後一直站着這滿城的百姓。
這一刻,什麼去長安的兇險,什麼朝堂的詭詐,什麼未來的命運……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值了。
他心中只有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