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一路風塵僕僕,一座恢弘巨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長安。
大唐帝國的中心,當世最繁華的都城。
李世民勒住馬繮,立於高坡之上,遙望着那片熟悉的,連綿不絕的宮殿與坊市,胸中一如既往地湧起一股豪情。
這是他的城。
這是他的帝國。
每一次遠行歸來,看到這座由自己一手締造輝煌的城市,他都會感到由衷的自豪。
可這一次,不知爲何,那份自豪感中,卻夾雜了一絲……異樣。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長安那高大巍峨的城牆上。
很雄偉。
可……
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長田縣那座嶄新的城牆。
長安的城牆,用的是黃土夯築,外麪包着青磚,歷經風雨,許多地方已經顯出了斑駁的痕跡。
而長田縣的城牆,卻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灰白色的堅固材料澆築而成,牆體平滑如鏡,堅不可摧,城牆的結構和防禦工事的設計,更是處處透着巧思。
他又看向城外那條通往城門的官道。
行人車馬絡繹不絕,道上塵土飛揚,坑坑窪窪。
而在長田縣,即便是最偏僻的村道,都鋪着平整的石子路,路旁還有排水的溝渠。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以前覺得冠絕天下的長安城,在親眼見識過長田縣的規劃之後,竟顯得……有些寒酸和落後了。
這種感覺,讓李世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平衡。
他是天可汗,是大唐的皇帝。
他的都城,憑什麼要比一個邊陲小縣差?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轉向了隊伍中那個騎着馬,一臉無精打采的年輕人。
他的眼神,變得灼熱起來。
必須把這個人留下。
不惜一切代價。
他要讓這個人,把長田縣的一切,都在長安,在整個大唐,複製出來!
……
一行人來到城下。
李世民對一旁的尉遲恭沉聲下令。
“敬德,你帶玄甲軍先行回營,休整之後,再入宮覆命。”
“喏!”
尉遲恭轟然應諾,隨即帶領着那支沉默而精銳的騎兵,轉向另一條道路,朝着城外的軍營而去。
李世民則翻身下馬,對身後的長孫無忌道。
“輔機,我們帶許縣令,進城。”
說罷,他率先跳下馬車,朝着那巨大的城門洞走去。
長孫無忌和晉陽公主、許元等人,也紛紛下車,跟了上去。
一進入城門洞,喧囂的人聲便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
許元抬眼望去,瞬間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寬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商鋪,南來北往的行人,金髮碧眼的胡商,琳琅滿目的商品……
盛唐氣象,果然名不虛傳。
然而,作爲一個現代的管理者,他的目光很快就從繁華的表象,轉移到了其背後的運作邏輯上。
他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羣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馬,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這麼大的人流量,這麼多的貨物……
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他快速地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這要是按照自己在長田縣的搞法,在城門口設立關卡,對進出的商隊和貨物,根據種類和價值,徵收一定比例的入城稅。
哪怕只是很低的一個稅率,以長安城這恐怖的吞吐量,一天下來,得收多少錢?
一個月呢?一年呢?
這筆錢,恐怕都足夠再養活一支玄甲軍了!
這幫古代的官員,真是……太沒有經濟頭腦了!
許元搖了搖頭,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鄙夷和惋惜的神情。
“這京兆府尹,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這麼大的人流量,要是都跟我一樣,進出的貨物和商人都交稅的話,一年不知道要收多少錢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起來。
許元這自言自語般的嘀咕,聲音不大。
但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身旁幾人的耳朵裏。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
人還沒進長安城,就開始罵京兆府尹是漿糊腦袋了。
這要是進了朝堂,那還得了?
而另一道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卻在此刻毫不客氣地響了起來。
“噗嗤。”
許元側過頭,只見晉陽公主李明達正用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瞅着自己,眼角眉梢都帶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這半個多月同喫同住,雖然算不上熟絡,但也讓許元對這位傳說中備受寵愛的小公主有了一些瞭解。
聰明,善良,但終究還是個沒見過人間疾苦的溫室花朵。
“許元,你這人好生無趣。”
晉陽公主揹着小手,學着大人的模樣,繞着許元走了一圈,小臉上滿是揶揄。
“怎麼滿腦子都是錢呀錢的,莫非是鑽進錢眼裏了?”
“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大財迷不成?”
許元聞言,眉毛一挑,竟是半點沒有因爲對方是郡主而有所避諱。
他伸出手指,對着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點了點。
“郡主殿下,你看到這些人了嗎?”
晉陽公主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看到了呀,很熱鬧。”
許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到的,是熱鬧。”
“我看到的,卻是生計。”
他收回手,雙手環抱在胸前,語氣淡漠地開口。
“你這種從小錦衣玉食,不知柴米油鹽爲何物的金枝玉葉,又哪裏知道百姓的苦楚?”
“不錯,我許元是愛錢,是財迷。”
“可我在長田縣收上來的每一個銅板,最後都變成了百姓腳下的路,身上的衣,碗裏的糧,變成了孤兒院裏的書聲琅琅,養老堂裏的安享晚年。”
“我收錢,是爲了讓更多的人有錢花,有飯喫。”
“敢問郡主殿下,這,有錯嗎?”
一連串的話,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得晉陽公主有些發懵。
她張了張小嘴,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長田縣的一切,她這十幾天也是親眼所見的。
那平整乾淨的道路,那喫飽穿暖、臉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那朗朗讀書聲不絕於耳的學堂……
那些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知道,許元說的,都是事實。
他確實將那些錢,都用在了民生之上。
見小妮子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許元心中暗爽,正準備再說幾句,讓她知道社會的險惡,不料晉陽公主卻很快調整了過來。
她皺起了小巧的瓊鼻,不服氣地反駁道:
“你說的長田縣,我承認你做得很好。”
“可這裏是長安,是大唐的國都,是天下的中心!”
“若是在這城門口設卡收錢,那讓四方來朝的萬國使臣怎麼看我們?讓天下百姓怎麼看朝廷?”
“這豈不是顯得我大唐氣度狹小,與民爭利?”
說到這裏,她學着許元的語氣,哼了一聲。
“我看你這人,目光纔是真的‘短錢’了!”
她故意把“短淺”說成了“短錢”,以示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