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這手筆,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是恩賜?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
許元懶得去猜,他現在只想安頓下來。
他看着眼前的六人,淡淡地說道。
“以前你們是什麼身份,我不管。”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許府的人。”
“我這裏沒那麼多規矩,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時刻伺候。”
六人聽到這話,皆是一愣,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許元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
“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院子打掃乾淨,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待會兒你們自己去把院子裏的空房間收拾一下,各自挑一間住下。”
“平日裏,你們就負責採買、灑掃、修繕這些雜事,把自己照顧好,也把這院子照顧好,就行了。”
這番話,更是讓六人徹底傻了眼。
哪有主人家是這麼吩咐下人的?
不要人伺候,還讓他們把這裏當自己家?
這位新來的許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許元看着他們呆若木雞的樣子,也不解釋,只是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中間,有誰識字嗎?”
六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
片刻的沉默後,那名長相清秀的侍女,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開了口。
“回大人……奴婢,奴婢月兒,以前跟着家父,讀過幾年書,粗通文墨。”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埋得更低了。
“月兒?”
許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好。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裏面是他從長田縣帶來的部分金銀。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徑直走上前,將這個錢袋,塞進了月兒的手中。
“啊!”
月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一抖,錢袋差點掉在地上。
那沉重的分量,讓她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
“大人!這……這是……”
她結結巴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許元看着她,語氣不容置疑。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府裏的管家。”
“這裏面的錢,是府裏所有的開支用度。”
“以後柴米油鹽,人情往來,一切花銷,都由你來支配。”
“你,說了算。”
啊?
月兒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侍女,連宮門都還沒進,現在,這個剛見面的主人,竟然將整個府邸的財政大權,都交給了她?
這怎麼可能!
“不……不行!”
月兒嚇得連連後退,拼命地搖頭,眼眶都紅了。
“大人,萬萬不可!奴婢只是一個丫鬟,擔不起……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這錢,奴婢不敢要!”
許元看着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臉上卻依舊是平靜的微笑。
“我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
月兒愣住了。
她抬起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年輕主子,咬了咬嘴脣,最終,對着許元,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一禮。
“奴婢……遵命。”
將府內諸事盡數交予月兒,許元便沒有再說什麼。
天色尚早,許元決定先出去辦點事情。
剛走出巷口,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許元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街角茶寮下,一個賣貨郎打扮的漢子,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許元不動聲色,嘴角卻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
李世民對自己,還是沒這麼放心啊。
好。
那便讓你看。
他像是毫無察覺一般,信步走在長安寬闊的街道上。
東看看,西瞧瞧,時而駐足於小攤前,拿起一兩件新奇玩意兒把玩,時而又被路邊的雜耍吸引,饒有興致地看上一陣。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剛從鄉下地方進京,對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的年輕官員。
而那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
從茶寮下的貨郎,到人羣中的路人,再到下一個街角的更夫。
人換了三撥,但那股被窺探的感覺,卻從未消失。
許元心中冷笑。
手法倒是專業,可惜,跟錯了人。
他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腳步,似乎在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
就在此時,一隊金吾衛策馬而過,街上行人紛紛避讓,瞬間造成了一片混亂。
就是現在。
許元身形一矮,如游魚般鑽入擁擠的人羣。
幾個騰挪閃轉,他便藉着人羣與建築的掩護,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輔街。
再出現時,已是在百米之外的另一條主幹道上。
他回頭,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
身後的尾巴,已經被他甩掉了。
許元輕蔑一笑,整了整衣袍,步伐從容地朝着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西市。
大唐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這裏商鋪林立,胡商雲集,天南海北的貨物在此匯聚,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而許元的目標,是西市最顯眼,也是最氣派的一家店鋪。
“雲錦布莊”。
三層高的閣樓,飛檐鬥拱,雕樑畫棟,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雲。
往來的皆是達官顯貴,貴婦名媛。
她們身上穿着的,無一不是最新潮、最華麗的布料,而這些布料,大多都出自這家雲錦布莊。
可以說,雲錦布莊引領着整個大唐的時尚風潮。
這幾年,長安城裏不知有多少老牌布莊,被它擠得門可羅雀,瀕臨倒閉。
許元剛一踏入店門,一個眼尖的夥計便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郎君,裏面請。想看點什麼料子?是想做官袍,還是家常便服?”
夥計臉上堆着熱情的笑,嘴上說着行話,一雙眼睛卻在不着痕跡地打量着許元。
一身青色常服,料子不錯,但並非頂級。
面容俊朗,氣質沉穩,不似尋常人。
是個有身份的,但應該不是頂級權貴。
夥計心中瞬間有了判斷。
許元環視了一圈,店堂之內,各種色澤豔麗、花紋新奇的布匹掛滿了牆壁,看得人眼花繚亂。
“你們掌櫃的在嗎?”
許元淡淡開口,沒有去看那些布料。
夥計一愣,隨即笑道:“郎君稍待,小的這就去請。”
能直接點名找掌櫃的,要麼是來頭不小,要麼是來找茬的。
觀這位郎君的氣度,顯然是前者。
很快,一個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從後堂快步走了出來。
“是哪位貴客找杜某?”
他臉上掛着生意人特有的和煦笑容,目光在許元身上一掃,拱手道。
“在下便是此間掌櫃,杜遠,不知郎君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