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
許元的心猛地一緊。
他立刻躬身行禮,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陛下……但請吩咐。”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從龍椅的臺階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龍袍,一身常服,卻依舊帶着讓人無法直視的壓迫感。
他走到許元的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的距離,不過三尺。
許元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如山如海般的重量。
“朕的條件,很簡單。”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許元的靈魂深處。
“朕要你,幫朕。”
“幫這天下萬民。”
“朕要你,將長田縣的一切,都複製到這大唐的每一個州,每一個府,每一個縣。”
“朕要這大唐的四海八荒,有朝一日,都變成長田縣的模樣。”
“朕要這天下,真正的做到……”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了那四個,足以讓任何一個讀書人熱血沸騰,心神俱裂的字。
“天下大同!”
轟隆。
許元的腦海,彷彿被一道天雷劈中。
天下大同。
這不僅僅是一個詞,這是一個自古以來,無數聖賢畢生追求的終極理想。
可現在,這個理想,被當今天子,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如此鄭重地,當成一個“條件”,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一刻,許元感受到的,不再是震撼。
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暈眩。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民,看着這張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臉。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裏的火焰。
那是渴望,是野心,是作爲一個帝王,想要開創萬世基業的,最純粹的慾望。
這一刻,李世民不再是那個權謀深重的君主,而是一個有着偉大夢想的理想家。
而自己,就是他實現這個夢想,所選中的……那個人。
李世民看着許元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他很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相信,天下間沒有任何一個臣子,能夠抵擋住這樣一份信任,這樣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宏偉藍圖。
隨即,他臉上的威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懇切的神情。
“許元,朕知道你才華蓋世,非尋常人可比。”
“朕也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朕得到你,如魚得水,更如漢高祖得張良,亦如漢昭烈帝得諸葛丞相。”
他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許元的肩膀,動作親暱,卻帶着千鈞之力。
“朕將這整個天下,都擺在你的面前。”
“朕將這萬世的功業,都交到你的手上。”
“如果你能輔佐朕完成這宏願……”
“朕可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凝視着許元,目光中充滿了期許與信任,聲音放得極低,極緩。
“你,可願意?”
他問得誠懇至極。
他甚至爲了拉攏這個年輕人,放下了自己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給出了所有能給的一切。
信任,權力,以及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爲之瘋狂的夢想。
沒有人能拒絕。
絕不可能有人會拒絕。
長孫無忌他們也是這麼認爲的。
他們都覺得,這個叫許元的年輕人,下一刻,就該涕泗橫流,跪地謝恩,發誓爲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這纔是正常的劇本。
然而。
許元沉默了。
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李世民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中的期許也未曾消散。
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然而,許元的內心,此刻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他承認。
這份信任,他也感受到了。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真正想要在這個時代建功立業的穿越者,此刻恐怕早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可是……
他不是。
他來長安,不是爲了封侯拜相,更不是爲了什麼天下大同。
他來長安,就是爲了求死的。
答應李世民?
開什麼玩笑。
一旦答應下來,自己就成了李世民手中最鋒利的刀,成了他實現夢想的肱股之臣。
一個對實現“天下大同”有着無可替代作用的功臣,李世民會殺他?
那自己還怎麼死?還怎麼回家?
不行。
絕對不行。
想要讓他賜死自己,就絕不能順着他的心意來。
他越是看重什麼,自己就越要表現出不屑一顧。
他越是想要什麼,自己就越要拒絕。
只有跟他反着來,讓他對自己從期許變爲失望,從失望變爲厭惡,從厭惡……變爲殺之後快。
自己纔有機會。
想到這裏,許元的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迎上了李世民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眸。
殿內的氣氛,在此刻凝固到了極點。
然後。
“咳咳!”
許元咳嗽了一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甘露殿的每一個角落。
“臣。”
他頓了頓,吐出了後面的三個字。
“不願意。”
話音落下。
時間,彷彿靜止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期許,瞬間凝固,然後,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
他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許元的神情,平靜無波,他看着眼前的帝王,再一次,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啓稟陛下。”
“臣,不願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怒火,從李世民的身上,轟然爆發。
“你!”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錯愕,轉爲難以置信,再轉爲……滔天的暴怒。
那張英武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青筋在他的額角和脖頸上瘋狂地跳動。
他搭在許元肩膀上的那隻手,猛地收了回去,五指緊緊攥成了拳頭,骨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渾身,都在顫抖。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一種被當面背叛,被無情戲耍的,極致的憤怒。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鐵血皇帝。
他何曾如此放下身段,去懇求一個臣子?
他將自己最大的夢想,最深的信任,毫無保留地捧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面前。
換來的,卻是如此冰冷,如此乾脆,如此……離譜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