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周圍,此刻已是人頭攢動。
聽聞盧國公之子與新任大理寺正以萬兩白銀豪賭詩詞,莊園裏的年輕公子、世家小姐們,幾乎全都聞訊趕來。
衆人將兩張方幾圍得水泄不通,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場中的二人。
張顗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他正在凝神構思,腦海中閃過無數關於重陽的華美詞句。
今日之景,今日之人,皆可入詩。
他要作一首氣勢恢宏,盡顯世家氣派的詩,將許元徹底碾壓。
而另一邊,許元卻毫無這般鄭重的姿態。
只見他隨手拿起一支狼毫,飽蘸濃墨,甚至沒有片刻的思索。
筆尖落下,行雲流水。
那姿態,不像是臨場創作,倒像是早已爛熟於胸的默寫。
看到這一幕的張顗,心中猛地一突。
又是這樣!
上次在雲舒坊,他也是這般迅速!
難道此人……當真是個不世出的奇才?
不!不可能!
張顗用力甩了甩頭,將這荒謬的念頭驅逐出去。
他一定是故弄玄虛,想用這種方式來擾亂我的心神!
我不能上當!
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張顗也開始落筆。
他畢竟家學淵源,功底紮實,很快便進入了狀態。
而此時,許元已經停筆。
他將毛筆隨手一擱,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便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彷彿一個沒事人。
從他提筆到落筆,不過短短幾十息的功夫。
那爐中的青煙,纔剛剛燃下指甲蓋長的一小截。
衆人見狀,皆是譁然。
“寫完了?這就寫完了?”
“未免也太快了些吧?這般倉促,能寫出什麼好詩來?”
“我看多半是自知不敵,胡亂寫了幾句,準備破罐子破摔了。”
譏諷和懷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張顗的耳中。
他心中一定,臉上的自信之色更濃。
沒錯,一定是這樣。
他加快了筆下的速度,很快,一首七言絕句也躍然紙上。
“我亦作畢!”
張顗放下筆,長舒一口氣,臉上滿是自得。
他對自己這首詩,頗爲滿意。
九九芳辰宴府開,金盃疊影沸歌臺。
茱萸香裏歡聲合,醉看諸峯入座來。
此詩描繪了重陽佳節,國公府大宴賓客的盛況,場面宏大,意境開闊,結尾一句“醉看諸峯入座來”,更是帶着幾分豪氣干雲的灑脫。
堪稱佳作。
“請盧兄爲我等品鑑!”
張顗對着人羣中一名氣質儒雅的青年一抱拳。
此人乃是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亦是范陽盧氏的子弟,在場的年輕士子,無不以他爲首。
由他來評判,最是公允。
盧照鄰微微頷首,緩步走出。
他先是拿起了張顗的詩稿,輕聲唸誦。
“九九芳辰宴府開,金盃疊影沸歌臺。茱萸香裏歡聲合,醉看諸峯入座來。”
聲音落下,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喝彩之聲。
“好詩!氣象不凡!”
“張兄此詩,將今日雅集盛景描繪得淋漓盡致,當爲上乘之作!”
“‘醉看諸峯入座來’,此句尤爲精妙,以諸峯比擬賓客,當真功力不俗,有盛唐氣象!”
讚譽聲中,張顗的下巴不自覺地抬得更高了。
他斜睨着許元,眼神中充滿了挑釁和不屑。
彷彿在說:看到沒有,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距。
盧照鄰臉上也帶着欣賞的微笑,點了點頭。
“此詩應景應情,對仗工整,確爲佳作。”
他放下張顗的詩稿,隨即拿起了許元的那一張。
只看了一眼,盧照鄰臉上的笑容,便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巴半張,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周圍的喝彩聲漸漸平息下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盧照鄰神情的變化。
“盧兄,怎麼了?”
張顗心中一咯噔,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盧照鄰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張薄薄的宣紙,彷彿靈魂都被吸了進去。
半晌,他才抬起頭,用一種極爲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許元,而後,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緩緩念出了那首詩。
“獨在異鄉爲異客,”
第一句出口,場間便是一靜。
那股熱鬧喧囂的氣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滅。
“每逢佳節倍思親。”
第二句出,許多背井離鄉來長安求官的士子,眼神瞬間就變了。
一股名爲“鄉愁”的情緒,毫無徵兆地擊中了他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遙知兄弟登高處,”
盧照鄰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衆人彷彿看到了一幅畫面:在家鄉的高山上,自己的兄弟們正佩戴着茱萸,思念着遠方的自己。
“遍插茱萸少一人。”
最後一句唸完,全場死寂。
如果說張顗的詩,是一副色彩豔麗、場面宏大的工筆畫,描繪的是眼前的繁華。
那麼許元的詩,就是一幅意境悠遠、留白無窮的水墨畫,勾勒的是心中的孤寂。
前者是錦上添花,後者是錐心刺骨。
一個在寫“景”,一個在寫“情”。
一個在寫“衆人”,一個在寫“我”。
張顗的詩,好則好矣,卻像是無根的浮萍,聽過了,便忘了。
而許元的詩,卻像是一顆種子,深深地扎進了每個遊子的心裏,讓人輾轉反側,難以忘懷。
高下立判。
張顗的臉,刷的一下,血色盡褪。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裏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寫的,是今日的重陽。
而許元寫的,是千古的重陽。
盧照鄰手持着那張詩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雖然也與張顗算是舊識,然而眼下這種情況,他也不得有半分偏袒。
他沒有直接宣佈結果,而是環視四周,緩緩開口。
“諸位,以爲如何?”
這其實已經不是一個問題了。
短暫的沉默後,人羣中爆發出比之前熱烈十倍的讚歎聲。
“‘每逢佳節倍思親’……此句,當爲千古絕唱!”
“聞此詩,我竟……我竟想家了。”
“許寺正之才,我等望塵莫及!”
“此詩一出,長安城內,再無重陽詩!”
支持的聲音,如潮水般湧向許元。
這一次,再沒有人爲張顗說話。
因爲在這首詩面前,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顗聽着耳邊傳來的讚歎,每一句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身體晃了晃,只覺得天旋地轉。
上次輸了,他可以歸結爲題目不好。
可這一次,題目是他自己選的,他自認爲寫出了平生得意之作,卻依舊被對方用一種碾壓的姿態,徹底擊敗。
他甚至連嫉妒的情緒都生不出來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挫敗和茫然。
這個人……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