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衆人迷茫的眼神,許元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爲大家揭開了謎底。
“當初佈下的閒棋,如今,正是檢驗其成效,決定此戰勝負的關鍵時刻!”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掃過每一個人。
“諸位將軍,你們說的沒錯。”
“眼下這八萬降卒,剛剛經歷了國破家亡,心中充滿了仇恨與恐懼,讓他們爲大唐效死命,不太可能。”
“強逼着他們上戰場,他們不臨陣倒戈,便是萬幸。”
許元的話,先是肯定了衆人的擔憂,讓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但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但是……”
“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打贏了這一仗,他們每個人,都能在遼東,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呢?”
“如果我們告訴他們,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用受高句麗那些貴族的盤剝與欺壓,可以堂堂正正地爲自己而活呢?”
“如果我們再告訴他們,此戰之中,但凡立下戰功者,皆可按我大唐軍功之法,獲得封賞,甚至獲得大唐戶籍,成爲一名真正的大唐子民呢?”
許元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高昂,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道驚雷,在衆人的腦海中炸響。
整個帥帳,再一次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寂靜。
分土地?
擺脫貴族?
憑軍功封賞?
成爲大唐子民?
這……
這……這怎麼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猛烈的質疑。
“不可思議!”
李世勣這位沙場老將,都忍不住連連搖頭。
“許元,你的想法太過異想天開。”
“那些高句麗士兵,會相信我們這番說辭嗎?在他們眼中,我們始終是侵略者。”
“沒錯!”
一名將領附和道:“高句麗王室和那些貴族,也同樣會許以重利,誘降他們。他們憑什麼相信我們,而不相信自己的君主?”
一時間,帳內剛剛被點燃的希望,似乎又被現實的冷水撲滅。
承諾,終究只是承諾。
在血淋淋的戰場上,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誰說,這只是承諾?”
許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
“我許元做事,從不屑於用虛無縹緲的承諾去籠絡人心。”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張羽下令。
“張羽。”
“末將在!”
“立刻傳令下去,從八萬降卒之中,挑選出所有在遼東城安市城一帶以及周邊周邊有家室的士兵。”
“再從斥候營中,挑選五千精銳,一日之內,完成整備。”
“許元,你這是要做什麼?”
李世民皺眉,下意識地問道。
許元的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隨後這才娓娓道來。
“陛下,臣此舉,乃是要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大唐所言非虛,我大唐不是來遼東之地燒殺搶掠的,而是來解放他們的!”
“我要讓這部分降卒,親自回一趟家中。”
“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歸附我大唐的遼東百姓,如今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讓他們親眼看看,遼東城外的土地,是如何被丈量、劃分,又是如何分到每一個普通百姓手中的。”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到,屬於他們的希望!”
一番語罷,讓所有人的心神,都爲之一震。
紙上談兵,終究不如眼見爲實。
許元,竟是要用事實,來擊碎所有的懷疑。
但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所有人,包括龍椅之上的李世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完之後,還不夠。”
許元的手,在沙盤上重重一揮,圈定了以遼東城和安市城爲中心的大片土地。
“還請陛下傳旨!”
“立刻命山東道、河北道、遼東道,抽調一部分基層官員過來,幫助遼東城、安市城一帶,大唐已經掌握的地方,進行勘察、丈量、登記、造冊!”
“將所有可耕種的田地,都規劃出來!”
“然後,當着所有降卒的面,將這些土地,預先分給他們每一個人!”
“白紙黑字,訂立地契!”
“地契之上,要寫清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所分田地的位置、大小!”
“最後,在這份地契上,蓋上我大唐天子之寶印!”
許元的聲音,在帥帳之內迴盪,擲地有聲。
“我們要告訴他們。”
“這份地契,現在就發到你們手上。”
“只要打贏平壤這一仗,徹底覆滅高句麗王室。”
“那麼,這份地契即刻生效,這片土地,就將永遠屬於你們和你們的子孫後代!”
“誰敢來搶,我大唐的百萬雄師,就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如此一來。”
許元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帳內每一個已經目瞪口呆的將領。
“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爲自己而戰?”
“他們,還有什麼理由,去相信高句麗王室那些空洞的許諾?”
“一邊是看得見、摸得着,甚至已經攥在手裏的土地和未來。”
“一邊是早已將他們拋棄,讓他們當做炮灰的舊主。”
“諸位,你們說,他們會怎麼選?”
帥帳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許元這石破天驚的計劃,給徹底震撼了。
這已經不是什麼計謀了。
這是陽謀。
堂堂正正,卻又無法抗拒的陽謀。
它就像一柄重錘,精準地砸在了那八萬降卒心中最脆弱,也最渴望的地方。
對於這些世代被貴族壓榨的底層士兵而言,國仇家恨或許重要,但什麼,能比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一個能讓家人喫飽穿暖的未來,更加重要?
沒有了!
長孫無忌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驚人。
他看着許元,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許元爲何要在戰前,不辭辛勞地推動遼東的土地改革。
那不是閒棋。
那是爲今日之局,埋下的最深,也最致命的伏筆!
李世民緩緩地坐回了龍椅,他的手指,不再敲擊帥案。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許元,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欣賞,有讚歎,甚至還有一絲……忌憚。
這個年輕人,他所看到的,早已超出了戰爭的勝負。
他看到的,是如何長久地,穩固地,將這片新徵服的土地,徹底融入大唐的版圖。
殺人,是下策。
誅心,方爲上策。
許元這一計,誅的,是高句麗的國本。
立的,是大唐在此地的萬世根基!
良久之後,李世民深邃的眸子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準!”
一個字,如龍吟虎嘯,響徹帥帳。
“擬旨!”
李世民的聲音,充滿了帝王的威嚴與決斷。
“就按許卿所言,盡數去辦!”
“朕,要讓這遼東之地,日月換新天!”
“朕,更要讓那三十五萬聯軍看看。”
“何爲,天威!”
帥帳之內,隨着李世民的聲音落下,所有人也都馬上變得肅穆起來。
這一刻,沒有人再懷疑!
因爲,軍令一旦下達,便再無任何迴旋的餘地。
唯有遵命,將三十五萬聯軍徹底葬送,才能保證大唐的東征之功!
此時,李世勣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若是如此,此戰……或可爲。”
他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沉寂,也說出了在場大多數將領的心聲。
是啊。
若是真能讓那八萬降卒爲自己而戰,爲了那片看得見、摸得着的土地而戰,那他們爆發出的戰力,將是何等恐怖。
說到底,他們大多數不過是底層掙扎的百姓,他們所關心的,不是高句麗還是大唐勝利,而是誰勝利了,能給他們減少更多的稅賦?能讓他們多過幾年安生日子!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衆將,帝王的威嚴再次籠罩全場。
最後,他再次看向許元。
“許卿,此事,便由你全權負責。”
“朕給你最高的權限。”
“無論是調兵遣將,還是抽調官員,沿途各部,皆需無條件配合於你。”
“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