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關上了門,帶着其他人回到了院子裏。
“許元哥哥……”
晉陽公主止住了哭聲,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紅腫着眼睛看向許元。
“大哥之前清醒的時候……跟兕兒說過。”
“他說……他不怕死。”
“但他不想死在這個陰冷潮溼的嶺南,不想死在這個連鬼魂都找不到歸途的地方。”
少女抬起頭,目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動容的執拗:
“他想回長安。”
“他說……就算是死,他也想死在長安城裏,想再看一眼太極宮,想……想離母後近一點。”
說到這裏,晉陽公主的淚水再次決堤。
長孫皇後葬在昭陵,那是李承乾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最後的歸宿。
“許元哥哥,我想寫信給父皇。”
晉陽公主抓着許元的手,急切地說道:
“只要父皇同意,我們就能帶大哥回去……哪怕是隻有一口氣,我也想帶他回家。”
“寫信?”
許元看了一眼牀上氣若游絲的李承乾,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來不及了。”
“嶺南距離長安數千裏之遙,即便是八百裏加急,一來一回也要數日之久。”
“以殿下現在的身體狀況……”
許元頓了頓,殘酷地指出了事實:
“等陛下的回信到了,恐怕你們只能帶着他的棺槨回去了。”
“那……那怎麼辦?”
晉陽公主六神無主,臉色蒼白。
“現在就走。”
許元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那個溫和的兄長,而是殺伐果斷的統帥:
“既然想見,那就別等。”
“我們要跟閻王爺搶時間。”
“現在?”
晉陽公主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可是……可是沒有父皇的旨意,擅自帶廢太子回京,那是……那是謀逆大罪啊!”
“父皇若是怪罪下來……”
“沒事的。”
許元打斷了她的話,抬頭看了看外面。
“陛下是天子,但他首先是個父親。”
許元轉身看向長安的方向,語氣幽深:
“李承乾雖然犯過錯,雖然謀過反,但在生死麪前,那些恩怨早已不重要了。”
“虎毒尚不食子。”
“當一個父親知道自己的兒子即將離世,他想到的絕不會是律法和規矩,而是……能不能見最後一面。”
“若是真的等旨意下來,讓殿下客死異鄉,那纔是會讓陛下抱憾終生的事情。”
說到這裏,許元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晉陽公主,這才說道。
“要是陛下真的怪罪下來,我許元頂着就是!”
這一刻,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
晉陽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惶恐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好。”
少女用力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我們回家!”
既已決斷,許元便不再遲疑。
“張羽!”
一聲低喝,守在門外的張羽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甲冑鏗鏘。
“屬下在!”
“傳令下去,全軍整備,明日啓程回京!”
“遵命!”
……
次日清晨。
馬蹄聲碎,煙塵滾滾,數千玄甲軍浩浩蕩蕩的離開了武侯縣。
許元騎在馬上,眉頭緊鎖,時不時回頭看向那輛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車內,晉陽公主衣不解帶地守在李承乾身邊,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喂他喝一次水,擦拭一次冷汗。
僅僅用了兩天兩夜,隊伍便橫跨了數百裏山路,抵達了荊州渡。
這裏是水路與陸路的交匯點,也是通往長安的咽喉要道。
“換馬!上船!”
許元翻身下馬,滿身塵土,雙眼熬得通紅,聲音卻依舊沉穩有力。
就在衆人忙着將馬車往渡船上搬運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官道上傳來。
“報——!”
一名背插令旗的驛卒渾身大汗淋漓,馬匹跑到碼頭邊上時口吐白沫,直接癱軟倒地。
驛卒滾落在地,卻顧不上疼痛,高舉手中的令箭和一封火漆密信,嘶啞着嗓子喊道:
“陛下急詔!許侯爺何在?”
許元心中一動,快步上前,一把接過密信。
信封上,是那熟悉的飛白體,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書寫之人內心極度焦急。
撕開火漆,展信一閱。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無論生死,帶承乾回京。祕密行事,越快越好。朕……想見他。】
那個“朕”字寫得極重,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悲涼。
許元握着信紙的手微微緊了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雖然沒有大張旗鼓的赦免,雖然要求“祕密行事”,但這對於一位帝王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讓步與溫情。
哪怕那個兒子曾經大逆不道,哪怕他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李世民依然選擇了他父親的身份。
許元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揣入懷中,轉頭看了一眼那輛靜靜停在甲板上的馬車,再次下令。
“全速前進!三天之內,趕回長安!”
“諾!”
玄甲軍再次加快了速度。
……
三天後。
長安城郊。
夕陽如血,將巍峨的古城牆染成了一片悽豔的暗紅色。
遠處的終南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官道兩旁的柳樹在秋風中瑟瑟發抖,落葉紛飛。
“停……”
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馬車內,突然傳出了一聲微弱的動靜。
許元勒住繮繩,揮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翻身下馬,幾步跨上馬車,掀開了簾子。
只見李承乾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經過幾天的奔波,他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眶深陷,整個人就像是一具裹着一層皮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那是迴光返照。
“到了嗎……”
李承乾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手指微微顫抖着,指向車簾外的那抹光亮。
“到了。”
許元輕聲說道,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了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前面就是長安。”
“我想……我想看看……”
李承乾掙扎着想要往外探身,卻根本使不上力氣。
許元給張羽使了個眼色。
張羽立刻上前,兩人合力,將李承乾連人帶被褥,輕輕抬到了馬車的前轅之上。
視野驟然開闊。
那座雄偉壯闊的長安城,就這樣毫無保留地闖入了李承乾的視線。
高聳的城牆,巍峨的闕樓,還有那在夕陽下閃耀着金光的太極宮琉璃瓦。
那是大唐的心臟。
也是他曾經無數次夢迴,卻又無數次想要逃離,最終卻魂牽夢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