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張羽,哪裏還有平日裏身爲將軍的沉穩?
他雙眼赤紅,滿臉鬍渣,身上的明光鎧上還沾染着未乾的血跡和泥土,整個人就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孤狼。
在他面前,幾個揹着藥箱的隨軍大夫正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要是治不好,老子要把你們全砍了!聽到沒有!全砍了!”
曹文站在一旁,平日裏他是那個唱紅臉的,此刻卻比張羽還要激進。
他手裏提着那把還未歸鞘的橫刀,刀尖指着其中一個大夫的鼻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還愣着幹什麼?滾進去!止不住血,你們就給大人陪葬!”
“這……將軍饒命啊……小的們盡力了,實在是……實在是傷得太重……”
那大夫哭喪着臉,話還沒說完,曹文的刀就已經壓在了他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閉嘴!老子不想聽藉口!救不活大人,你們活着也是浪費糧食!”
場面一度失控,周圍的玄甲軍士卒不僅沒有阻攔,反而一個個紅着眼,手按刀柄,若是那大夫真敢說個“不”字,怕是下一秒就要被亂刀分屍。
“住手!”
一聲威嚴的呵斥,如同驚雷般在衆人頭頂炸響。
張羽和曹文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他們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經刻進了骨子裏。
兩人下意識地轉過頭,只見夕陽的餘暉下,李世民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身後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陛……陛下……”
張羽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剛纔那股要殺人的瘋勁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惶恐和委屈。
他和曹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末將……末將死罪!”
“滾開!”
李世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一腳踹開擋路的曹文。
雖然他理解這兩人的忠心,但此刻看着他們拿刀逼大夫,還是氣不打一處來。這種時候,亂只會添亂!
“把這羣庸醫給朕轟出去!”
李世民大手一揮,對着身後那些早已等候多時、氣喘吁吁的太醫署御醫吼了起來。
“還愣着幹什麼?都給朕滾進去!若是救不活裏面的人,朕摘了你們的腦袋!”
這一聲吼,比剛纔張羽他們的威脅還要管用百倍。
那些御醫哪裏敢怠慢,一個個提着藥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軍帳。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有些顫抖的呼吸,這才掀開厚重的簾帳,走了進去。
帳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草藥味,刺鼻得讓人想要作嘔。
李治和王德緊隨其後,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臨時搭建的牀榻上。
那裏躺着一個人。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李世民幾乎以爲那是一具屍體。
許元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他的上身赤裸着,纏滿了厚厚的紗布,但鮮血依舊頑強地從紗布下滲出來,染紅了大片。
尤其是右手的腕部和背部,包紮得最爲嚴實,隱約可見裏面的骨肉猙獰。
在許元的牀榻邊,着一個同樣面色蒼白的女子。
正是高璇。
她雖然也受了傷,肩頭纏着繃帶,但神智還算清醒。只是此刻,她雙目無神,雙眼的瞳孔早已失去了焦距,只是死死地盯着許元,眼淚無聲地滑落。
而在許元的牀邊,趴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阿耶……”
聽到腳步聲,那個身影抬起頭來。
正是晉陽公主,李明達。
平日裏那個古靈精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兕子,此刻眼睛哭得像個核桃,髮髻散亂,那件平日裏最愛惜的流仙裙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
她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把已經被汗水浸溼的手槍,那是許元在危急關頭拋給她的。
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李明達眼中的堅強瞬間崩塌。
“父皇!!”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撲進李世民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父皇救救夫君……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璇璣姐姐也受傷了……夫君爲了救我們……爲了救我們才……”
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嬌小的身軀在李世民懷裏劇烈顫抖着,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恐懼後的崩潰。
李世民只覺得心如刀絞。
他一手緊緊摟住女兒,感受着女兒的恐懼,另一隻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卻又帶着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別怕,兕兒別怕,阿耶來了。”
“父皇把最好的御醫都帶來了,哪怕是去閻王爺那裏搶人,父皇也會把他搶回來的!”
安撫好女兒,李世民猛地抬頭,看向正在忙碌的御醫們。
剛纔在外面他還呵斥張羽動粗,可現在,看着牀上那個平日裏總是嬉皮笑臉喊他“老李”的年輕人變成這副模樣,李世民眼中的殺意比張羽更盛。
他大步走到御醫首領身後,聲音冷得像冰窖裏撈出來的石頭。
“聽着。”
“不管用什麼藥,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必須讓他活過來!”
“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也不用走出這個帳篷了,直接給朕在這裏陪葬!”
王德站在角落裏,聽着這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剛纔陛下不是還教訓那兩個將軍不要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嗎?怎麼轉眼間,這話比那兩個兵痞還要狠啊?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帳篷裏只能聽到御醫們急促的低語聲、剪刀剪開紗布的咔嚓聲,以及李明達壓抑的抽泣聲。
每一刻都像是過了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
那個滿頭大汗的太醫署令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顫抖着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轉身跪在李世民面前。
“啓稟陛下……”
李世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他。
“許……許大人的血止住了。”
“雖然傷勢極重,失血過多,且右手腕骨受創嚴重……但,那一刀避開了要害,暫時……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