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許元剛一腳跨進殿門,就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意和怒火。
大殿之內,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李靖、李績……大唐最頂尖的文臣武將幾乎全到了。
所有人都低着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地上一片狼藉,上好的白瓷茶盞被摔得粉碎,茶水潑了一地,正如李世民此刻那不可遏制的怒火。
“混賬!廢物!都是幹什麼喫的!”
李世民背對着衆人,雙手撐在巨大的輿圖前,胸膛劇烈起伏,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彷彿都要被他周身的殺氣點燃。
“參見陛下。”
許元快步上前行禮。
聽到許元的聲音,李世民猛地轉過身。
那雙平日裏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紅得嚇人,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許元!你來得正好!”
李世民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封戰報,狠狠地甩到了許元面前。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就是吐蕃給朕的‘驚喜’!”
許元心中一沉,連忙彎腰撿起那封戰報。
只看了幾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戰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染着血。
吐蕃,動手了。
而且是大手筆!
就在長安因爲許元遇刺而全城戒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時候,松贊干布在西線悄無聲息地集結了大軍。
不僅僅是吐蕃。
還有一直對大唐虎視眈眈的西突厥,以及西域幾個早已有了異心的諸國!
“安西一代……吐蕃聯合西突厥及數國聯軍,兵力不下十五萬……”
許元喃喃念出戰報上的數字,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十五萬!
這是一個足以滅國的數字!
而他們的目標,是在安西都護府巡視、原本負責震懾西域的薛仁貴所部。
“薛仁貴只有三萬人……”
許元的聲音有些乾澀。
三萬對十五萬。
哪怕薛仁貴是戰神轉世,哪怕他有三頭六臂,在這樣懸殊的兵力對比下,在毫無防備的突襲下,也是必死之局!
“圍攻五日……血戰……彈盡糧絕……”
戰報的最後幾行字,觸目驚心。
“薛仁貴所部三萬唐軍,全軍覆沒!僅薛仁貴率數百親衛死戰突圍,身負重傷,一路向東潰退,現已退守涼州!”
“安西四鎮,盡失!”
轟!
許元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彷彿一道驚雷一般,在許元腦海之中炸響。
兩儀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十五萬大軍!
許元死死盯着手中的戰報,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想過吐蕃會報復,想過鬆贊乾布會搞小動作,甚至想過邊境會有摩擦。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一仗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決絕!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國之戰!
“這……這怎麼可能?”
許元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着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
“十五萬聯軍……吐蕃、西突厥,還有那些西域小國,他們是怎麼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集結起來的?”
“薛仁貴帶去的可是三萬精銳!那是大唐的精銳!就算是被圍,哪怕是打不過,也不至於……全軍覆沒啊!”
這可是薛仁貴啊!
那個“三箭定天山”、“神勇收遼東”的薛仁貴!
在這個時代,他就是戰神的代名詞!
可現在,戰報上那淋漓的血字告訴許元。
敗了,慘敗。
安西四鎮盡失,三萬兒郎埋骨黃沙,就連主帥也是僅以身免,狼狽退守涼州。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大唐在西域的經營毀於一旦!意味着大唐的國門被人一腳踹開!意味着那數千裏的絲綢之路,徹底斷絕!
李世民猛地轉過身,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許元,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怎麼可能?朕也想知道怎麼可能!”
“朕的百騎司,朕的斥候,統統都是瞎子!是聾子!”
“直到薛仁貴兵敗的消息傳來,直到涼州的求援信送到朕的御案上,朕才知道,人家已經打進來了!”
“恥辱!這是朕的恥辱!是大唐的奇恥大辱!”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輿圖上,震得架子嗡嗡作響。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是現代人,他有着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和冷靜。
“陛下,息怒。”
許元將戰報輕輕放在桌案上,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這件事,透着古怪。”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
“古怪?有什麼古怪?人家都騎在朕的脖子上拉屎了,還有什麼好古怪的?這就是宣戰!是不死不休的宣戰!”
“不,陛下,您想一想。”
許元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吐蕃和西突厥的位置上劃過。
“松贊干布這個人,雖然野心勃勃,但他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說,他是一代雄主。”
“如今的大唐,如日中天。陛下您被尊爲‘天可汗’,四夷賓服。北滅突厥,東征高句麗,大唐兵鋒之盛,舉世無雙。”
“哪怕是借給他松贊干布十個膽子,哪怕他拉上了西突厥,難道他就真的覺得,憑這十五萬人,就能吞下大唐?”
許元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這個時候跟大唐全面開戰,除了激怒陛下,除了招致大唐傾國之力的報復,他能得到什麼?”
“即便他佔了安西四鎮,只要大唐緩過手來,調集大軍西徵,他吐蕃拿什麼擋?拿他那高原上的雪嗎?”
“這完全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可以說是自取滅亡的瘋狗行徑!”
“松贊干布腦子進水了嗎?還是他覺得自己活夠了,想拉着整個吐蕃給大唐陪葬?”
是啊。
松贊干布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極具政治智慧和戰略眼光的君主。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松贊干布一直採取的是和親、通商、蠶食的策略,極力避免與大唐發生大規模的正面衝突。
怎麼現在突然轉性了?
變得如此瘋狂,如此不計後果?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因爲許元之前在長安的那場刺殺,因爲高璇的事,因爲吐蕃暗樁被拔除,雙方撕破了臉皮,也不至於立刻就發動這種滅國級別的戰爭啊!
李世民聽着許元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深沉的陰霾。
他深深地看了許元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
他緩緩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了一份只有巴掌大小的密摺。
這密摺並非是用常規的紙張書寫,而是寫在一塊極薄的羊皮上,上面還沾染着暗紅色的血跡。
“你很聰明,真的很聰明。”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朕一開始也不信,不信那個老狐狸會突然發瘋。”
“直到……朕在一個時辰前,收到了這份來自邏些城的絕密情報。”
李世民將那塊染血的羊皮遞到了許元面前。
“看看吧。”
許元心中一凜,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雙手接過羊皮,藉着殿內的燭火,定睛看去。
羊皮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寫成的。
然而。
當許元看清上面內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