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天,伊邏盧城並沒有因爲大戰初歇而沉寂,反而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一圈圈地盪漾開來。
那些國王們的家書,像是雪片一樣飛往西域各國的王都。
與此同時,城頭上那面“唐”字大旗,在烈烈風中卷舒,彷彿一隻巨手,正在重塑這片古老的土地。
又是十天過後。
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炙烤着戈壁灘,空氣扭曲着,升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許元卻早早地站在了伊邏盧城的城門口。
並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黑甲,而是一襲簡單的青衫,負手而立,目光死死地盯着東方那條蜿蜒在黃沙中的官道。
周元站在他身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忍不住勸道:
“侯爺,這日頭太毒了,斥候早就來報過了,車隊還得半個時辰才能到,您要不先去陰涼處歇歇?”
“不用。”
許元搖了搖頭,身形紋絲不動,像是一棵紮根在荒漠裏的胡楊。
“他們是從長田縣來的,是離家萬里的遊子,更是我大唐經略西域的火種。”
“本侯若是不在這裏迎着,又怎能表明我對他們的重視?”
周元聞言,心中一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往許元身後挪了半步,陪着一起曬。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
地平線的盡頭,揚起了一道滾滾黃塵。
緊接着,沉悶的車輪聲和馬蹄聲順着地面傳了過來。
來了!
一支龐大的車隊逐漸清晰。
沒有旌旗蔽日,沒有刀槍林立,有的只是一輛輛滿載着書籍、行囊和測量工具的大車。
車隊最前方,是一羣騎着馬的年輕人。
清一色的短打勁裝,雖風塵僕僕,滿臉黃沙,但那一個個挺直的脊樑,就像是一杆杆即將出鞘的標槍。
當他們看到城門口那個青衫獨立的身影時,整個車隊彷彿瞬間炸開了鍋。
“是侯爺!”
“侯爺在城門口!”
“侯爺親自來迎我們了!”
原本疲憊不堪的隊伍,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那是發自肺腑的激動,更是深入骨髓的崇拜。
領頭的幾個年輕人翻身下馬,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塵,快步奔至許元面前,納頭便拜。
“長田縣學子,參見侯爺!”
緊接着,後方上千名年輕人,無論是騎馬的還是趕車的,紛紛停下動作,齊刷刷地跪倒在滾燙的沙地上。
“參見侯爺!”
聲浪如潮,在這蒼涼的西域大地上久久迴盪。
許元看着這一張張年輕、稚嫩卻充滿朝氣的臉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這些人,都是他在長田縣這幾年,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心血。
他們讀過聖賢書,卻不拘泥於死理;他們學過算學、農學、水利,腦子裏裝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實實在在的經世致用之學。
這纔是大唐的未來,更是這西域新秩序的奠基石。
“都起來!”
許元大步上前,雙手扶起領頭的那個被曬得黝黑的青年,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
“好小子!結實了!也黑了!”
“這一路幾千裏地,風餐露宿,苦了你們了!”
那青年眼圈一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侯爺說哪裏話!只要能跟着侯爺幹大事,這點苦算個屁!”
“哈哈哈!好!說得好!”
許元仰天大笑,那種豪邁之氣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上千名年輕人,大聲吼道:
“既然來了,那就別在這傻站着喫沙子了!”
“進城!”
“本侯早已備下好酒好肉,今日咱們不談公事,只敘舊情!不醉不歸!”
“謝侯爺!”
歡呼聲再次響起,這羣來自中原大地的年輕人,浩浩蕩蕩地湧入了這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古城。
……
夜幕降臨。
伊邏盧城的校場上,篝火通明。
數十堆巨大的篝火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混雜着酒香,瀰漫在空氣中。
上千名長田縣的青年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塊喫肉,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許元沒有坐主桌,而是端着一隻粗瓷大碗,穿梭在人羣中。
沒有上下尊卑,沒有繁文縟節。
他記得很多人的名字,甚至記得誰家住在長田縣哪個坊,誰家那年收成如何。
每一聲問候,都讓這些離家萬里的年輕人感到心頭滾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許元走到了校場中央的高臺上。
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篝火噼裏啪啦的燃燒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衆星捧月般匯聚在那道身影上。
許元將手中的酒碗狠狠地幹了一口,隨手一抹嘴角的酒漬,目光灼灼地環視全場。
“兄弟們。”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看看這腳下的土地。”
他跺了跺腳。
“這裏是西域,是伊邏盧城。往前推幾百年,那是漢家兒郎飲馬的地方。可這幾百年,這裏亂成了一鍋粥。”
“突厥人來過,吐蕃人來過,大食人也想來插一腳。”
“這裏的百姓,活得像草芥,今天給這個大王納稅,明天給那個可汗進貢。”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尊嚴,只知道怎麼在夾縫裏求活。”
臺下的年輕人們挺直了腰桿,靜靜地聽着。
許元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現在,我們來了!”
“唐軍來了!”
“但我不想讓這裏僅僅是被大唐徵服的一塊版圖。我不想讓這裏的百姓,僅僅是換了一個主子磕頭!”
“我要讓這西域三十六國,徹徹底底地變成大唐的血肉!”
“我要讓這裏的荒漠開出花來!我要讓這裏的水渠流淌着蜜!我要讓這裏的每一個百姓,都能挺直了脊樑,驕傲地說一聲??我是唐人!”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許元猛地一揮手,指着臺下的衆人:
“所以,我把你們叫來了。”
“你們在長田縣,見過什麼叫‘耕者有其田’,見過什麼叫‘路不拾遺’,見過什麼叫‘盛世’!”
“這上千號人,就是一千顆種子!”
“你們的任務,重啊!”
“你們要分散到這西域的每一個角落,去丈量每一寸土地,去清點每一戶人口,去教他們種地,教他們識字,教他們怎麼過上人過的日子!”
“這比殺人難!比打仗難!”
“那些舊貴族會給你們使絆子,那些愚昧的百姓可能會不理解你們,甚至這惡劣的天氣都在跟你們作對!”
許元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
“我就問一句??”
“你們,有沒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