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撓了撓頭,有些不以爲然。
“那是他們自找的!誰讓他們跟着祿東贊跟咱們大唐作對?餓死也是活該!”
“餓死容易。”
許元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文。
“可若是這幾百萬人都要餓死了,他們會幹什麼?”
“人爲了活命,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到時候,這剛剛平定的高原,瞬間就會變成人間煉獄,流民四起,甚至會衝擊我大唐邊境。”
“你是想讓我大唐的將士,以後年年都要來這裏平叛,殺這些餓瘋了的難民嗎?”
曹文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殺敵他在行,但這種治國安邦的深遠考量,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
許元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文書。
那是這幾天遣散戰俘的記錄。
從克裏雅山口帶出來的三萬多戰俘,這一路上,許元陸陸續續放了一大半。
只要是家在沿途附近的,許元都准許他們帶着口糧回家。
現在軍中剩下的俘虜,已不足一萬五千人。
“這一萬五千人,不能再放了。”
許元沉聲道:
“他們大多是邏些城附近的,或者是核心部族的。這批人必須捏在手裏,作爲日後重建吐蕃的種子。”
“但是……”
許元頓了頓,眉頭緊鎖。
“咱們帶來的軍糧,也不多了。”
“爲了安撫那些放歸的戰俘,給他們發了不少糧食。再加上這一路大軍人喫馬嚼,就算到了邏些城,哪怕把祿東讚的老底抄了,恐怕也撐不到明年秋收。”
必須要從大唐調糧。
而且要快。
想到這裏,許元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曹文!”
“末將在!”
曹文挺直了腰桿。
“明日一早,你點起五千精騎,帶上最好的戰馬,一人三騎,全速折返!”
許元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手令,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回長田縣!去找方雲世!”
“告訴他,我不不管他用什麼辦法,去買也好,去借也好,甚至是去搶!”
“我要他在一個月內,籌集三十萬石糧草,僱傭商隊,給我運到高原上來!”
曹文接過手令,手卻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看着許元。
“侯……侯爺?”
“您說什麼?給吐蕃人運糧?”
曹文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滿臉的不可思議。
“咱們費了這麼大勁,死了這麼多兄弟,好不容易把他們打趴下,現在還要拿咱們大唐的糧食來養活他們?”
“這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萬一這幫蠻子喫飽了,養好了傷,再反咬一口怎麼辦?”
許元看着激動的曹文,神色依舊平靜。
“他們咬不動了。”
“沒了祿東贊,沒了那四十萬主力,他們拿什麼咬?”
“可是……”
曹文還是不服,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急聲道:
“侯爺!您忘了當初在倭國的時候了嗎?”
“那時候您可是下令,屠城滅寨,雞犬不留!咱們一路推過去,那倭國的浪人武士,您殺起來可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時候您說過,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怎麼到了吐蕃,您就變了?”
“這幫吐蕃蠻子,年年騷擾邊境,殺我大唐子民難道還少嗎?咱們憑什麼要救他們?就讓他們餓死在這高原上,一了百了,豈不痛快?!”
曹文的話,代表了軍中絕大多數將領的心聲。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既然打贏了,那就該斬草除根,或是任其自生自滅。
哪有勝利者還要勒緊褲腰帶去救濟失敗者的道理?
大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元靜靜地看着曹文,看着這個跟隨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部下。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面前,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甲冑。
“曹文,你覺得,倭國和吐蕃,是一樣的嗎?”
曹文一愣,下意識道。
“都是蠻夷,都是敵人,有什麼不一樣?”
“不,不一樣。”
許元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了帳篷,看向了遙遠的東方,又看向了腳下的土地。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那是曹文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是穿越了千年時光,見證過歷史長河的滄桑與悲憫。
“倭國……”
許元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語氣中透着一股徹骨的寒意,那是比高原的風雪還要冷冽的殺氣。
“那個民族,骨子裏就是卑劣的。他們畏威而不懷德,你強時,他如喪家之犬般搖尾乞憐;你弱時,他便如毒蛇般噬你血肉。”
“對倭國,我要的是亡國滅種,我要抹去他們的文字,斷絕他們的傳承,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許元猛地回過頭,眼神如電:
“因爲我知道,只要給他們一點機會,哪怕過上一千年,他們依然會是一羣沒有人性的畜生,會給中華大地帶來無盡的災難!”
曹文被許元這突如其來的殺氣震懾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從未見過侯爺如此痛恨一個國家,那種恨,彷彿是刻在骨髓裏的。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殺氣漸漸收斂,轉而看向腳下的土地,語氣變得緩和了許多。
“但吐蕃不一樣。”
“還有高句麗,還有這西域三十六國。”
許元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撫過那片廣袤的疆域。
“他們雖然現在與我大唐爲敵,雖然習俗不同,言語不通。”
“但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千百年來,其實流着和我們相近的血。”
“他們是遊子,是離家出走、有些野性的兄弟。”
“兄弟不聽話,打了架,動了刀子,該揍得狠狠揍,該打得往死裏打!”
許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亂顫。
“所以我滅了他們的國!斬了他們的將!廢了他們的兵!”
“這是爲了告訴他們,誰纔是這個家的家長!誰纔是這片天下的主宰!”
說到這裏,許元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但是,打完了,家長還要過日子。”
“這片土地,未來是我大唐的疆土;這些百姓,未來是我大唐的子民。”
“若是把人都餓死了,我要這萬里的荒原有什麼用?”
“我要的,不是一片死地。”
“我要的是,五十年、一百年後,這高原上的人,都說漢話,都寫漢字,都以身爲大唐人爲榮!”
“我要的是,這片土地,生生世世,永歸華夏!”
許元的聲音在營帳內迴盪,振聾發聵。
曹文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聽不太懂什麼“華夏”,什麼“未來”。
但他聽懂了許元話裏的意思。
倭國是必須要死的仇人。
而這裏,是要變成自己家的地方。
既然是自己家的地,那地裏的人,哪怕是抓來當奴隸使喚,也不能白白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