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錯。”
許元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手裏有糧,心裏不慌。只要百姓碗裏有飯,這大唐的江山就塌不了。”
得到許元的肯定,李治臉上露出一抹喜色,但隨即又收斂心神,繼續彙報道:
“其次,便是欽天監。”
說到欽天監,李治的語氣變得更加興奮,彷彿是在展示自己最珍愛的藏品。
“老師留下的那些‘格物致知’的學問,當真是奪天地之造化。”
“這一年,欽天監不再只是觀測星象、推算曆法,而是成了一座……怎麼說呢,像老師說過的‘學院’。”
“那一批最早跟隨老師學習算學、物理、地理的學子,如今都已學有所成。”
李治掰着手指頭,如數家珍。
“他們有的去了工部,改良了水利堤壩的修築之法,今歲黃河汛期,決口只有往年的兩成。”
“有的去了司農寺,利用所學知識改良農具,選育良種。”
“還有的被外放到各州縣做了佐官,專門負責勘探礦脈、治理水患。”
“以前朝廷選官,只重經義文章,這些人雖然滿腹經綸,卻往往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但這批從欽天監出來的人不一樣。”
李治越說越激動,甚至忍不住揮舞了一下拳頭,“他們到了地方上,那是真能解決問題的!”
“哪裏該修渠,哪裏該打井,怎麼算土方,怎麼運糧草,他們門兒清!”
“父皇常說,得人者得天下。”
“學生以爲,這纔是真正的人才,是能興邦的大才!”
李世民在一旁聽着,雖然這些話他已經聽過無數遍,但此刻從兒子口中說給許元聽,他依然覺得通體舒泰。
這不僅僅是政績。
這是大唐未來的希望。
許元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這就是科學的種子。
一旦播撒下去,只要有合適的土壤,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最終撼動整個時代的根基。
“還有呢?”
許元看着李治,他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面。
果然。
李治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甚至帶着一絲敬畏。
“還有就是……軍器監那邊,關於蒸汽機的研製。”
聽到“蒸汽機”三個字,就連一向淡定的李世民,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親眼見過的“怪物”。
也是許元留給大唐最可怕的“神兵”。
“老師走後,工部的那些大匠們幾乎是沒日沒夜地泡在作坊裏。”
“按照老師留下的圖紙和思路,他們對那臺原型機進行了數次改進。”
李治比劃了一下,“現在的蒸汽機,比老師走時看到的那臺,小了一圈,但力氣……卻大了至少兩倍!”
“那個連桿結構更加精巧,氣缸的密封性用老師提過的橡膠草汁液處理過後,漏氣的情況大大減少。”
“前些日子,軍器監將其裝在一輛特製的鐵車上,哪怕不靠牛馬,光憑燒煤,就能拖動萬斤巨石在平地上行走!”
“那種吞雲吐霧、聲如雷鳴的場景……”
李治嚥了咽口水,眼中滿是震撼,“若非親眼所見,學生絕不敢信,世間竟有如此神力!”
許元點了點頭。
迭代了。
這很正常。
大唐的工匠本就是世界頂尖的,他們缺的只是思路和方向。
一旦窗戶紙捅破,他們的智慧和創造力是驚人的。
“只是……”
李治的話鋒突然一轉,臉上的興奮之色稍減,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一絲難色。
“只是什麼?”
許元問道。
“只是這大傢伙,太能喫了。”
李治苦笑一聲,“要想讓它動起來,就得燒煤,而且是大量的煤。”
“這就牽扯到了老師交代的最後一件事——煤炭的開採。”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在小幾上攤開。
那是許元臨走前憑記憶畫的大致礦脈圖。
李治指着地圖上山西的一片區域,手指在上面畫了個圈。
“老師果然料事如神。”
“根據這張圖,我們在山西一帶,確實發掘出了儲量驚人的煤礦,有些地方甚至剝開地皮就能看到黑壓壓的煤層,簡直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露天煤礦。”
許元吐出四個字。
山西那是煤老闆的老家,煤炭儲量那是開玩笑的?
“對,就是露天煤礦!”
李治點頭道,“開採倒是不難,只要人手足夠,這一年我們也確實挖出了堆積如山的煤炭。”
“可是……”
李治嘆了口氣,手指在地圖上從山西劃向長安。
“運不過來啊。”
這一聲嘆息,道盡了無奈。
“太行山路險難行,若是靠馬車拉,這一路人喫馬嚼,運到長安,十車煤得耗掉七車,成本高得嚇人。”
“若是走水路……”
李治的手指停在了黃河的流向線上。
“從山西入黃河,再轉渭水入長安,這一路大多是逆流而上。”
“現在的蒸汽機雖然有了力氣,但裝在船上,若是順流還行,一旦逆流,再加上船身載重若是大了,那動力就顯得捉襟見肘。”
“若是遇到枯水期或者急流灘塗,根本就上不來。”
“現在長安城裏的煤,大多還是靠人力畜力一點點挪過來的,供給軍器監做實驗還湊合,若是想推廣到民用,或者像老師說的那樣用來鍊鋼……”
李治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臣妾做不到”。
“這就是個死結。”
“有礦,挖得出來,卻運不出來。”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的轆轆聲。
李世民也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着眼中的那一絲不甘。
他去看了那些煤礦,那都是黑金啊!
若是能源源不斷地運進長安,大唐的鐵甲、兵刃,甚至冬日的取暖,都不再是問題。
可這該死的路,這該死的逆流,就像是一道天塹,橫在了大唐騰飛的路上。
許元聽完,卻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失望。
相反,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
動力不足?
運力有限?
這在工業革命初期,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問題了。
“陛下,殿下。”
許元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世上,本就沒有一口喫成胖子的道理。”
他看着李治,目光平靜而深邃,“你們做得已經很好了,超出了我的預期。”
“至於運力的問題……”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神祕的笑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蘸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形。
那不是船。
那是兩條平行的線,中間畫着一節節的枕木。
“既然水路逆流難行,既然馬車損耗太大。”
“那我們就換個法子。”
“給這大地,鋪上一條路。”
“一條只屬於蒸汽機,只屬於那鋼鐵巨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