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長安城的年味還沒散去,街頭巷尾依舊掛着大紅燈籠。
一輛裝飾低調卻難掩貴氣的馬車停在了起居郎褚遂良的府門前。
曹文騎在馬上,一身錦衣華服,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時不時扯一扯領口,又摸一摸腰間那塊爲了裝斯文特意掛上去的玉佩,那模樣比在戰場上還要緊張。
“頭兒,我……我這心裏怎麼突突直跳呢?”
曹文勒住繮繩,湊到剛下馬車的許元身邊,苦着臉說道:
“這衣服穿着太勒得慌了,還不如我的鎧甲舒坦。待會兒要是說錯話了怎麼辦?要不……咱改天再來?”
許元瞪了他一眼,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出息!你是去提親,又不是去刑部大牢!把腰桿給我挺直了!”
“今天你是主角,拿出一品大員的氣勢來!別讓人家以爲我許元帶出來的人是個軟腳蝦!”
曹文趕緊挺胸抬頭,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跟在許元身後。
褚府的大門早已敞開。
褚遂良得到消息,早已率領全家老小在門口恭候。
“褚遂良,恭迎許侯爺,恭迎曹大將軍!”
褚遂良今日也是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官袍,臉上堆滿了笑容。
雖然他也是朝廷重臣,但在如今如日中天的許元面前,姿態放得很低。
“老褚,客氣了!”
許元哈哈一笑,上前扶起褚遂良,顯得格外親熱。
“今日我可是帶着誠意來的,咱們進去說。”
衆人簇擁着進了正廳。
分賓主落座,茶香嫋嫋。
一番寒暄之後,許元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
“老褚啊,這幾日我想了想,這婚事既然定了,就得讓兩個孩子見見。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兒,總得看對眼了纔行,你說是不是?”
褚遂良連連點頭。
“侯爺說得極是,極是!”
他轉頭對着身後的夫人使了個眼色:
“去,把芸兒叫出來,就說許侯爺和曹將軍來了,讓她出來拜見。”
褚夫人應了一聲,轉身向後堂走去。
此時的後堂暖閣內。
褚芸兒正坐在鏡前,手裏拿着一隻步搖,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着,小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娘,我不去!”
見母親進來,褚芸兒把步搖往桌上一扔,賭氣道:
“爹爹也是糊塗了,我是書香門第的女兒,平日裏讀的是詩書禮儀,怎麼能嫁給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大老粗?”
“聽說那些當兵的,一個個長得青面獠牙,滿身汗臭,喫飯都用手抓!我纔不要嫁給那種野蠻人!”
褚夫人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過去勸道:
“我的小祖宗哎,這話可不敢亂說!那是許侯爺親自做的媒,那曹將軍如今是陛下眼前紅人,左驍衛大將軍!多少人想攀這門親事都攀不上呢!”
“再說了,你爹都應下了,這事兒哪由得你做主?快收拾收拾,別讓你爹在前廳丟了面子!”
在母親的軟硬兼施下,褚芸兒只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簡單理了理妝容,心想待會兒定要冷着一張臉,讓那個大老粗知難而退。
隨着一陣環佩叮噹之聲。
珠簾挑起。
許元和曹文同時轉過頭去。
只見一位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款款走來。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雖帶着幾分稚氣,卻已是難得的美人胚子。
尤其是那股子書卷氣,更是讓看慣了粗魯漢子的曹文瞬間屏住了呼吸。
褚芸兒低着頭,本不想看人,只打算行個禮就走。
“小女芸兒,見過許侯爺,見過……”
她聲音清脆,如黃鸝出谷。
說到一半,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要看看那個所謂的“野蠻人”到底長什麼樣。
這一抬頭,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站在廳中的那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劍眉星目。
雖然皮膚是古銅色的,帶着風吹日曬的痕跡,但這並不顯得粗鄙,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陽剛之氣。
此時,那個男子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而熾熱,臉頰上竟然還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他穿着錦衣,雖然有些拘謹,但舉手投足間自有大將風度,哪裏是什麼青面獠牙的野蠻人?
這……這就是曹文?
褚芸兒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而曹文此刻更是魂都飛了。
他以前覺得女人麻煩,那是因爲沒見過這樣的。
眼前的姑娘,就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仙女,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覺得哪怕是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顫抖的手,此刻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曹……曹將軍?”
褚遂良見曹文發呆,輕咳了一聲提醒道。
曹文猛地回過神來,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地行禮,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哦!那……那個……某……在下曹文,見過……見過褚小姐!”
因爲太緊張,他還差點把面前的茶杯給碰翻了。
這副笨拙卻真誠的模樣,落在褚芸兒眼裏,竟莫名覺得有幾分可愛。
她原本緊繃的小臉忽然舒展開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雙剪水秋瞳中波光流轉,哪裏還有之前的半分抗拒?
她微微福身,輕聲道:
“將軍有禮了。”
許元坐在一旁,看着兩人這副模樣,那是過來人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遮住了嘴角的壞笑。
得,這事兒,穩了!
許元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摩挲着溫熱的瓷杯邊緣,目光在對面褚遂良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上掃過。
他知道,火候到了,這鍋飯算是煮熟了。
剛纔那一幕郎情妾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其中的貓膩,褚芸兒那丫頭分明是動了春心,而曹文這糙漢子更是魂都丟了一半。
“老褚啊。”
許元放下茶杯,瓷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廳內的微妙寂靜。
“既然兩個孩子都看對了眼,咱們也就別藏着掖着了。”
“我這人是個急性子,辦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曹文是我兄弟,也是當朝的大將軍,芸兒是書香門第的千金,這一文一武,正是天作之合。”
“我看這婚事,咱們這就定下來,如何?”
褚遂良哪裏會有半個不字?
他剛纔看得真切,自家那個眼高於頂的閨女,看曹文的眼神都快拉出絲來了。
更何況,能跟許元這一脈搭上姻親,對他褚家而言,無疑是在朝堂上多了一座穩如泰山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