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極其被動的局面,讓許元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極點。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對着身後的親兵下令。
“去,把周元、張羽、曹文他們幾個,全都給我叫到這兒來。”
親兵領命,踩着碎石飛快地跑向隊伍的前後方。
不多時,幾名大唐將領便頂着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許元的身邊。
“大帥。”
三人齊齊抱拳,鎧甲上全都沾滿了泥水和白霜。
許元指着腳下那門進退維谷的野戰炮,又指了指前方深不見底的峽谷。
“你們也都看到了,這片山脈就是個喫人的怪獸。”
“大軍全擠在一起,不僅走不動,一旦遭遇兩側高地的伏兵,連個展開陣型的空間都沒有。”
曹文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大帥,末將願意帶人先上山,把兩側的制高點全都拿下來。”
許元搖了搖頭,蹲下身子,用馬鞭在雪地上快速畫出了大軍現在的行軍隊列。
“光拿制高點不夠,我們必須改變行軍陣型。”
許元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着曹文。
“曹文,我給你兩萬精銳步卒,作爲大軍的前軍先鋒。”
“你們脫離主力,輕裝簡從,不要帶任何重武器,以最快的速度給我往前探。”
“你們的任務就是逢山開路,把前方的障礙全部清掃乾淨。”
“如果遇到大食的伏兵,不要糾纏,就地結陣防禦,死死釘住他們,爲主力爭取時間。”
曹文立刻挺直了身子,重重地抱拳。
“末將領命,前軍就算打光了,也絕不讓大食的伏兵碰到大帥的本陣一根寒毛。”
許元點了點頭,目光隨後轉向了周元。
“周元,你也帶兩萬人馬,作爲後軍。”
“你們的任務是拉開距離,隨時策應我們,同時保護好我們後方的退路和正在修建的驛站。”
“一旦前方開戰,你不要急着上,給我看死大軍的兩翼,絕不能讓敵人從側後方把我們包了餃子。”
周元面色凝重地應下。
“大帥放心,後路交給我,萬無一失。”
安排完一頭一尾,許元站起身,看了一眼張羽。
“張羽,你帶着斥候營剩下的兄弟,給我把偵查網撒出去,不僅要盯着前方,還要盯着這山裏的每一個山洞。”
張羽領命而去後,曹文看了一眼那些陷入泥潭的火炮,忍不住開口。
“大帥,既然山路如此艱難,何不將這些笨重的紅衣大炮和野戰炮暫時留下?”
“等我們打通了山脈,再讓後勤慢慢運過來也不遲啊。”
許元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身,用馬鞭重重地敲擊在冰冷的火炮銅管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音。
“胡鬧。”
“你們以爲這是在征討真臘嗎?”
“真臘那些土著的城池,不過是用些爛泥和木頭堆起來的寨子,戰馬一個衝鋒就能踏平。”
許元的眼神中透着對戰爭的極致清醒。
“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大食帝國。”
“大食人的國力不知道比真臘強大了多少倍。”
“他們境內的每一座城池,都是用巨石和黏土夯築而成的堅固堡壘。”
許元指着那些正在艱難拉炮的士兵,語氣極其嚴厲。
“如果沒有這些重型火器,沒有能轟開石牆的紅衣大炮。”
“我們拿什麼去攻堅?”
“難道要讓大唐的將士們,架着雲梯去拿血肉之軀填大食人的城牆嗎?”
曹文和周元聞言,頓時羞愧地低下了頭。
“所以,我親自坐鎮中軍。”
許元的目光掃過這些沉重的鋼鐵巨獸,語氣中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就算是一寸一寸地挪,也必須把這些物資和火炮,完完整整地運出這片山脈。”
隨着許元軍令的下達,原本擁擠在峽谷中的大軍迅速分流。
曹文帶着兩萬人如同利刃般刺入前方的風雪,而周元則帶着後軍開始穩紮穩打地鞏固後方。
許元留在了最艱難的中軍,與士兵們一起推車、拉炮,一點點在這惡劣的地獄中艱難爬行。
十幾天的時間,在這片荒涼的山脈中顯得無比漫長。
每一天,都有拉車的馬力竭倒下,每一天,都有將士因爲嚴寒和疲憊而昏厥。
終於,在進入大食境內的第二十五天黃昏,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當最後一門火炮被硬生生拖出峽谷時,整支大唐軍隊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許元倚靠在一輛輜重車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看着周圍那些滿臉泥污、嘴脣乾裂、連刀都快握不住的士兵,心中閃過一絲沉重。
人困馬乏,這正是兵法中最忌諱的疲敝之態。
許元知道,那個在暗中窺視了他們半個月的阿裏,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傳令兵。”
許元強撐着站直身體,沙啞着嗓子喊道。
幾名親兵立刻跑了過來。
“馬上騎快馬去通知前方的曹文和後方的周元。”
“告訴他們,大軍已經出了山脈,但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讓他們立刻收縮陣型,向中軍靠攏,絕對不要跟中軍拉開太遠的距離。”
許元的眼中佈滿了紅血絲,大腦卻保持着絕對的冷靜。
“告訴曹文,哪怕前面是一座空營,也不許擅自追擊。”
“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恢復體力,絕不能被阿裏抓住機會分割包圍。”
親兵領命,立刻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許元之所以下達如此保守的命令,是因爲半個時辰前,張羽的斥候拼死送回了一份絕密情報。
阿裏不僅沒有撤退,反而在這片山脈的出口外,那片開闊的平原和谷地之中,佈下了天羅地網。
不下三十萬大食正規軍,正枕戈待旦,就像一羣餓狼,靜靜地等待着疲憊的唐軍走進伏擊圈。
三十萬人,這是大食帝國東部邊防的全部家底。
許元並不怕這三十萬人,只要給唐軍兩天的時間恢復體力,憑藉着野戰炮和火槍的三段擊,他有把握正面擊潰阿裏。
但他不想在將士們最虛弱的時候開啓決戰,那樣會讓太多的大唐男兒白白犧牲。
就在許元靠着馬車閉目養神,盤算着如何佈下防禦陣型熬過今晚時。
一陣極其混亂的騷動,突然從不遠處的步兵營地中爆發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