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像瘟疫一樣在敵軍中蔓延,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大食士兵丟下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轉身向後逃去。
兵敗如山倒,哪怕是大食的督戰隊連砍了上百人的腦袋,也無法阻止這場雪崩般的潰散。
就在許元準備下令全軍壓上、擴大戰果的時候。
遠處地平線的盡頭,突然騰起了一陣遮天蔽日的巨大煙塵。
伴隨着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足有上萬的大食重裝騎兵從地平線下湧了出來。
他們連人帶馬都包裹在厚重的鎖子甲裏,手中的長矛在夕陽下閃爍着冰冷的光芒。
這是阿裏手裏的王牌,也是專門用來掩護大食步兵撤退的最後底牌。
對方顯然也看到了唐軍那難以匹敵的野戰能力,並沒有選擇盲目地衝鋒送死,而是在距離戰場邊緣幾里外的地方列好了防線。
在大量重騎兵的掩護下,那些被打殘的大食步兵狼狽不堪地脫離了接觸。
他們丟棄了無數的輜重、旗幟和屍體,倉皇地向着前方那座隱約可見的巨大城池撤退。
許元冷冷地注視着敵軍如潮水般退去,並沒有下令追擊。
他慢慢地將已經砍捲了刃的唐橫刀插回刀鞘,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損失。”
許元的聲音在滿是硝煙的戰場上迴盪,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兄弟們今晚就在這裏紮營。”
“大食人退回城裏了,告訴大家,真正的硬仗,現在纔剛剛開始。”
此時,天邊的殘陽已經慢慢落下。
許元站在被鮮血浸透的高坡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平線盡頭那座龐大而陰森的城池。
呼嘯的西域寒風撕扯着他身後的猩紅披風,發出猶如戰旗鼓動般的獵獵聲響。
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火藥燃燒後的刺鼻硝煙味,但這絲毫無法撼動他猶如磐石般的身軀。
前方那座在暮色中彷彿一頭蟄伏巨獸的堅城,正是大食人在邊境線上最重要的一道堡壘。
恆羅斯城。
這個在後世史書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甚至是帶着無盡屈辱與血淚的名字,此刻就無比真實地橫亙在許元的眼前。
作爲一個帶着現代靈魂穿越而來的大唐主帥,他太清楚這座城池對於大唐西徵的意義了。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大唐的絕代名將高仙芝就是在這座恆羅斯城下,遭遇了葛邏祿人的臨陣倒戈。
那場慘烈的背叛,讓威震西域的大唐安西軍全軍覆沒,不僅成了唐軍在西域極其罕見的敗績,更是直接打斷了大唐向西擴張的脊樑。
歷史的沉重感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地壓在許元的肩膀上。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唐橫刀,皮革手套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既然他許元來到了這裏,手握着大唐最精銳的十萬甲士,他就絕不允許歷史的悲劇在這片戈壁上重演。
沉重的鐵靴踩碎凍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許元短暫的沉思。
斥候營千戶張羽邁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坡,他身上的玄鎧已經被大食人的鮮血染成了暗黑色。
張羽的臉上滿是硝煙和汗水混合的污泥,唯獨那雙眼睛依然透着狼一般的野性。
“大帥。”
張羽在距離許元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單膝重重地跪在泥濘中,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戰損和首級已經清點完畢了。”
許元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冷冷地注視着遠處的恆羅斯城。
“說。”
張羽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裏帶着長時間廝殺後的極度沙啞。
“此戰我軍傷亡六千餘人,其中陣亡兩千,重傷四千。”
“但兄弟們沒給大唐丟臉,我們一共斬下大食人首級四萬餘級,已經在谷口壘成了京觀。”
這是一份足以震驚整個長安朝堂的輝煌戰報。
以疲憊之師迎戰以逸待勞的敵軍,還能打出如此懸殊的戰損比,絕對堪稱是一場教科書般的戰術奇蹟。
但此刻站在這高坡上的幾名唐軍將領,卻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勝利的喜悅。
張羽的臉色甚至顯得有些陰沉,周圍的幾名親兵也都默默地低下了頭。
許元慢慢地轉過身,看着這些浴血奮戰的將領,他心裏很清楚大家在擔憂什麼。
這場遭遇戰雖然贏了,但唐軍面臨的真正死局根本沒有解開。
六千人的傷亡,意味着有六千張需要喫飯的嘴不僅無法提供戰鬥力,還需要消耗大量的醫療物資和人力去照顧。
大唐的後勤補給線從長安一路拉到了這戈壁與雪山的交界處,已經漫長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極限。
大食人之前在水源中下毒的詭計,更是讓大軍的飲水問題雪上加霜。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極其龐大的物資補充,這十萬大軍根本沒有辦法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繼續待下去。
哪怕大食人緊閉城門不出來交戰,只要拖上十天半個月,這支天下無敵的唐軍就會因爲斷糧缺水而不戰自潰。
許元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萬年玄冰一般冷酷,大腦中那屬於現代人的戰術思維開始瘋狂運轉。
“傳我的將令。”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卻透着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決絕。
“命令曹文,立刻收攏他手下的那一萬輕騎殘部,不用休整,直接給我撲向恆羅斯城的北門。”
“把北門給我死死地圍住,連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進去。”
“立刻派快馬向後方傳令,讓周元把他手底下的一萬人馬調上來。”
“讓周元接管恆羅斯城的南門,同樣是死圍。”
張羽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大帥,那西門和東門呢。”
許元伸手指向地圖上恆羅斯城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西側的虛空處。
“張羽,你親自率領兩萬最精銳的遊騎兵,在西門外圍十裏處遊弋。”
“記住,不要紮下死營,不要靠近城牆去挨對方的冷箭。”
“我要你擺出圍三缺一的架勢,給城裏的大食人留一條看似能活命的退路。”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如果阿裏那個老狐狸真的頂不住壓力,選擇從西門潰逃。”
“你就帶着這兩萬遊騎兵,像狼羣一樣給我咬上去,在平原上把他們斬盡殺絕。”
張羽渾身的血液瞬間沸騰了起來,他用力地錘了一下胸甲,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末將遵命,絕不放走一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