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阿裏慵懶地靠在虎皮椅背上,用看白癡一樣的目光掃視着大殿內驚慌失措的部下。
“你們慌什麼。”
“耶羅城不過是個中轉站,那裏面存着的糧食,只有在恆羅斯城面臨長期圍困的時候纔派得上用場。”
“可是現在,是我們把唐軍打得落花流水。”
阿裏猛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如鍾。
“你們難道忘了,我們恆羅斯城本身的糧倉裏,儲糧早就堆積如山。”
“就算沒有耶羅城的補給,我們城內的糧食也足夠城裏的大軍喫上一年以上。”
“現在唐軍不顧一切地去攻取那裏,你們以爲他們是想切斷我們的後路嗎。”
阿裏的眼中閃過一絲自作聰明的睿智光芒。
“錯。”
“這恰恰說明了,唐軍的後勤糧草已經徹底斷絕了。”
“他們是餓瘋了,是一羣沒有飯喫的野狗。”
“只有餓到極致的人,纔會做出這種分兵去搶奪糧倉的冒險行爲。”
阿裏重新坐回寶座,端起面前那杯猩紅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這不過是唐軍狗急跳牆的送死之舉,不足爲懼。”
“等峽谷裏的許元一死,我們再回過頭去,輕易就能捏死張羽那幫餓鬼。”
聽到主帥這番鞭辟入裏的分析,大殿內的氣氛頓時爲之一鬆。
將領們面面相覷,隨後紛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統帥大人英明。”
那個滿臉鬍鬚的副將立刻上前一步,單手撫胸,大聲地拍起了馬屁。
“阿裏大人的智慧,簡直如同真主賜予的星辰般璀璨。”
“當年那號稱天下無敵的穆罕維汗,統率着八十萬大軍去征討大唐,結果卻被這個許元打得全軍覆沒,顏面掃地。”
“所有人都說許元是不可戰勝的魔鬼。”
“可是今天,這個魔鬼卻在大人您的刀下瑟瑟發抖,像個乞丐一樣躲在深山裏等死。”
“大人您的統帥之才,早已超越了那個徒有虛名的穆罕維汗。”
這番極具煽動性的吹捧,立刻引爆了大殿內的情緒。
無數的讚美之詞如潮水般向着阿裏湧去。
“阿裏大人纔是大食帝國真正的戰神。”
“只要有您在,唐軍的鐵蹄就永遠無法跨越我們的防線。”
聽着這些令人飄飄欲仙的讚美,阿裏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已經飄到了雲端之上。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一身金光閃閃的鎧甲,內心的野心如同被澆了熱油的烈火,轟然爆發。
是啊,穆罕維汗算什麼東西。
就連那個高高在上的大食國王奧斯曼,又算得了什麼。
阿裏臉上的狂妄已經不再有絲毫的掩飾。
他猛地將手中的金酒杯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奧斯曼躲在聖都裏享樂,卻讓我們在邊境流血犧牲。”
“他懼怕唐軍,懼怕許元,像個懦夫一樣不敢出戰。”
阿裏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力,甚至帶着一絲大逆不道的叛逆。
“可是我,阿裏,替帝國解決了這個最大的心腹大患。”
“等這一戰徹底結束,我把許元的人頭砍下來掛在城牆上。”
“我的威勢,必將席捲整個大食,哪怕是奧斯曼,也必須在我的腳下顫抖。”
阿裏的眼中閃爍着對王權的極度渴望。
“這大食的王位,原本就應該是屬於最強者的。”
“而我,就是那個最強者。”
大殿內的將領們倒吸了一口涼氣,但緊接着,他們眼中的貪婪也被徹底點燃。
如果阿裏能夠登上王位,他們這些從龍之臣,必將獲得封疆大吏的無上權力。
“傳我的命令。”
阿裏張狂地揮舞着大手,下達了那個將改變整個帝國命運的指令。
“立刻派出最快的信使,動用所有的驛站。”
“我要把我在恆羅斯城下大敗唐軍、擊潰大唐軍神許元的消息,大肆宣傳出去。”
“我要讓這個消息插上翅膀,傳回聖都麥地那。”
“我要讓大食的每一寸土地,都傳頌我阿裏的威名。”
而與此同時。
在距離恆羅斯城數百裏之外的那座冰冷刺骨的山脈之中。
情況卻與阿裏想象中的絕望等死截然不同。
淒厲的寒風如同刀片般刮過光禿禿的巖壁。
那座看似簡陋破敗、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唐軍營寨裏,卻透着一股詭異的平靜。
許元並沒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此刻正端坐在由幾塊平整巖石拼湊成的帥案前。
身上早就換上了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將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營帳內點着幾盆燒得通紅的無煙銀絲炭,暖意融融。
許元的手裏端着一盞熱氣騰騰的清茶,正慢條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茶葉。
在他周圍,那一衆心腹親兵雖然個個身上都沾着泥土和僞裝出來的血跡,但每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刀,哪裏有半分殘兵敗將的頹廢。
許元緩緩抬起頭,透過營帳被風吹起的縫隙,居高臨下地俯瞰着山下那座隱約可見的大食敵營。
那裏是大食人用來封鎖峽谷出口的駐軍。
看着那些大食士兵在寒風中警惕巡邏的模樣,許元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極其陰冷的冷笑。
他低頭抿了一口熱茶,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着無數的星辰在瘋狂推演。
兵敗。
潰逃。
連帥旗都被砍斷。
這一切的一切,自然全都是他許元一手炮製出來的戲碼。
他故意讓大軍不戰而退,故意在半夜被敵人劫營,故意裝出一副後勤斷絕、軍心渙散的悽慘模樣。
但他這麼做,卻根本不是什麼爛俗的引蛇出洞。
更不是要在這種絕境中設下伏兵反殺。
那太低級了。
這恆羅斯城城防堅固,如果真的要強攻,哪怕十萬唐軍拼光了,也未必能啃得下這塊硬骨頭。
許元要用的,是最省力,同時也是最惡毒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將這座堡壘徹底拿下。
那就是人心。
是權力場上那永遠無法調和的猜忌與毒藥。
許元輕輕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擊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節奏。
“阿裏現在一定覺得他自己天下無敵了吧。”
許元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向虛空宣告他的判決。
“他一定覺得他比那個死在我手裏的穆罕維汗要強上一百倍。”
“以這種邊疆蠻將的狂妄性格,取得瞭如此驚天的‘大捷’,他必定會大肆宣揚,好爲他自己撈取足夠的政治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