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大唐鐵騎,終究被淹沒在了無邊無際的敵人海洋之中。
局勢短暫地陷入了僵局。
大唐的士兵雖然在不斷倒下,但他們硬生生地將大食的先頭部隊釘死在了距離城牆兩裏的地方。
讓他們無法前進一步去勘測地形、搭建器械。
然而,這種平衡並沒有維持太久。
當遠方的地平線上,升起更爲濃烈的塵土時,大地的震顫已經讓人無法站立了。
大食的後續主力部隊,到了。
那是一種讓人絕望的畫面。
漫山遍野,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敵軍,如同黑色的蝗蟲一般,遮蔽了所有的視線。
中軍的巨大戰鼓被赤裸着上身的力士瘋狂擂動。
“咚!咚!咚!”
每一聲鼓點,都像是敲擊在大唐守軍的心臟上。
隨着主力部隊的加入,大食人的攻勢猶如海嘯一般席捲而來。
幾萬名生力軍揮舞着兵器,嚎叫着衝入了戰場。
大唐守軍的壓力驟然倍增。
原本還在拼死衝殺的陣型,瞬間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壓得喘不過氣來。
“頂住!”
渾身是血的校尉揮舞着已經卷刃的橫刀,聲嘶力竭地怒吼着。
“死戰不退!”
唐軍士兵們死死地咬着牙,肩並着肩,用彼此的身體支撐着搖搖欲墜的防線。
但面對數倍甚至是十倍於己的敵人,個人的勇武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了。
一排又一排的大唐士兵倒在血泊中。
陣線開始不可逆轉地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壓縮。
從距離城牆兩裏,退到了一裏,再退到了半裏。
每退後一步,地上都會留下一層厚厚的屍體。
雖然大唐的士兵們依然保持着嚴整的陣型,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跑,但這只是在用生命去拖延時間。
此時,隱藏在左側山谷最高處的許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手裏舉着黃銅打造的千裏目,手指的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蒼白如紙。
千裏目的視野裏,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名校尉被三支長矛同時貫穿了胸膛。
他能看到大唐的軍旗在血泊中被大食人的馬蹄踐踏。
他能看到那些年輕的面孔在臨死前依然怒視着敵人的不屈。
許元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那雙向來冰冷的眼眸裏,佈滿了殷紅的血絲。
“王爺!”
身後的一名偏將實在看不下去了,眼眶通紅地跪倒在地。
“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城外的五千人已經死傷過半了,再不衝出去,他們就全完了!”
右側乾涸河道裏的張羽,此時也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死死地捏着腰間的刀柄,看着遠處的慘烈廝殺,鋼牙都要咬碎了。
他幾次三番想要站起身子,拔出戰刀衝出去,但都被僅存的理智死死按住。
他派了一波又一波的斥候,冒死穿過敵人的外圍防線,去向許元請戰。
“告訴張羽,沒有我的軍令,誰敢輕舉妄動,殺無赦!”
面對滿臉淚水的斥候,許元給出的回應,比這荒原上的寒風還要凜冽。
許元爲什麼不下令?
因爲他眼前的戰局,還遠遠沒有達到他設定的那個致命平衡點。
大食人的八萬主力雖然到了,但他們依然保持着相對完整的陣型。
在戰場的最後方,甚至還有將近兩萬人的預備隊和遊騎兵在遊弋警戒。
一旦現在許元和張羽的兩萬伏兵暴露,大食的統帥絕對有足夠的時間和兵力進行變陣。
到時候,就不是包抄全殲,而是演變成一場十幾萬人的曠野大混戰。
大唐的兩萬人,跟對方硬碰硬,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如果現在放走了後續的部隊,提前暴露了底牌,便絕對不能達到他此戰一舉蕩平南部隱患的目的。
那城牆下死去的幾千名兄弟,就真的白死了。
許元緩緩放下千里鏡,閉上了眼睛。
“再等等。”
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像砂紙在互相摩擦。
“撐住,兄弟們,再多撐一段時間。”
他在心裏默默地祈禱着,祈禱城內的大唐士兵能夠再堅韌一些,爲他和張羽贏得那最致命的一擊。
耶夢古看着眼前這個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的男人,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足兄弟去死,而自己明明有能力救,卻必須袖手旁觀。
這就是統帥的宿命。
慘烈的戰鬥,從清晨一直打到了黃昏。
天邊的殘陽如同一大塊淤血,淒涼地懸掛在西方的天際。
呾叉始羅城外的土地,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城外的五千大唐騎兵,此時已經所剩無幾。
幾百名渾身浴血、幾乎辨認不出面容的殘兵,在弓弩手的掩護下,終於退回了城中。
“砰!”
厚重的城門再次重重地閉合,隔絕了城外大食人震天的歡呼聲。
這扇門一關,意味着大唐守軍放棄了所有的外圍防線。
大食人的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峯。
整整一天的激戰,他們雖然付出了數萬人的傷亡,但終於將大唐的軍隊像烏龜一樣逼回了殼裏。
在他們看來,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池,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大食的將領們瘋狂地揮舞着彎刀,指揮着後續部隊迅速上前。
一架架龐大的攻城塔被推了出來,巨大的拋石機開始在城外五百步的地方組裝。
“轟!”
第一塊重達百斤的巨石劃破長空,狠狠地砸在呾叉始羅城的城垛上。
碎石飛濺,幾名大唐守軍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攻城戰,正式開始了。
密密麻麻的大食士兵扛着雲梯,猶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城頭的守軍瘋狂地往下傾倒着滾木礌石,燒沸的金汁順着牆體澆下,燙得大食士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但大食人太多了,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填補上來。
城牆的幾處豁口已經開始有敵軍攀爬上來,雙方在狹窄的城頭上展開了血肉橫飛的爭奪。
呾叉始羅城,此刻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
大食的最高統帥坐鎮後方,看着戰報,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
他能感覺到,大唐守軍的抵抗已經越來越微弱了。
對方的箭矢不再密集,滾木礌石也漸漸見底。
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徹底壓垮這座城池的脊樑。
大食統帥想要一鼓作氣拿下呾叉始羅城,他不允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任何的停頓。
“傳令下去!”
大食統帥指着城牆的方向,大聲嘶吼着。
“把所有的預備隊都派上去!”
“把外圍警戒的遊騎兵也全部壓上去,只留督戰隊!”
“天黑之前,我要在呾叉始羅城的城頭上,看到我們大食的戰旗!”
隨着統帥的軍令下達,大食軍隊最後的保留力量被徹底抽空。
數以萬計的生力軍猶如最後的壓艙石,重重地砸向了呾叉始羅城的城牆。
所有人,全部一起開始了瘋狂的攻城。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所有的兵器,都死死地對準了前方的城牆。
而在他們的身後,那片廣袤的荒原,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不設防的空地。
隱藏在山谷中的許元,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