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夢古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震驚。
十萬大軍的主將。
難怪此人身上有着如此濃烈的肅殺之氣。
可是,第二軍團不是一直駐紮在敘利亞一帶嗎,怎麼會突然兵臨恆羅斯城。
而且,他剛纔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耶夢古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她再次看向布爾唯什,眼神變得冰冷了許多。
“布爾唯什將軍,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耶夢古的聲音清脆而堅定。
“你到底從哪裏聽來的這些荒謬之詞。”
布爾唯什看着耶夢......
潰逃的號角聲一響,整個戰場便徹底淪爲修羅煉獄。
不是唐軍在追殺,而是大食人自己在踐踏自己。
數萬雙鐵靴踩踏着同伴的脊背與頭顱,無數隻手扒拉着前方士兵的肩甲與腰帶,只爲搶得一線生機。有人被擠下斜坡,滾入屍堆中再無聲息;有人被踩進血泥裏,連掙扎的力氣都來不及使出,便被後面湧來的洪流徹底掩埋。
布爾唯什的戰車在親衛拼死護衛下,艱難地調轉方向,向南狂奔。可那輛曾象徵無上威權的黃金戰車,此刻卻成了活靶子——車輪卡在屍體堆裏打滑,挽馬嘶鳴着跪倒,三名親衛剛撲上去推車,就被一杆自暗處擲來的長矛釘穿了胸膛,鮮血噴濺在布爾唯什慘白的臉上。
他抹了一把臉,指尖全是溫熱的血與腦漿混雜的黏膩。
“統帥!左翼有唐騎包抄!”斥候的聲音已經變調,幾乎不似人聲。
布爾唯什猛然回頭——果然,右側丘陵上火光如龍,一支千人輕騎正沿着山脊高速穿插,箭矢如雨般潑灑而下,專射拉車的挽馬與持旗的鼓手。那面繡着新月與毒蛇的大食帥旗,在連中三箭後轟然墜地,被亂蹄踏成齏粉。
“砍旗者,斬。”布爾唯什嘶啞下令。
可沒人應答。
他環顧四周,身邊只剩不到兩百親衛,個個帶傷,盔歪甲裂,眼神空洞如死魚。更遠處,潰兵如蟻羣般漫過荒原,哭嚎震天,火把散落如星,卻被夜風一一吹熄,只餘下焦糊味與血腥氣在鼻腔裏翻攪不休。
就在這時,大地再次震顫。
不是萬馬奔騰的轟鳴,而是整齊、沉悶、令人心膽俱裂的踏步聲。
咚——
咚——
咚——
如同巨鼓擂在胸腔。
布爾唯什猛地抬頭。
東南方,一道赤色長線正緩緩升起。
不是火把,不是騎兵,是步卒。
整整三千名披着重鱗甲、手持丈八陌刀的唐軍重步兵,踏着屍山血海,排成四列橫陣,如鐵壁般壓來。
他們步伐一致,甲片摩擦聲竟蓋過了戰場餘音;陌刀高舉,刀鋒映着殘月寒光,森然如雪。
爲首一人,銀盔紅纓,面覆玄鐵獠牙面甲,僅露一雙眼——漆黑、冷厲、毫無波瀾。
正是許元。
他沒騎馬,步行而來。
每一步落下,腳下屍首便陷進半寸血泥。
他身後,校尉們抬着三架被拆解又重組的牀弩,弩臂粗如兒臂,弩矢長逾六尺,箭鏃泛着幽藍寒光——那是用西域烏茲鋼淬毒、經李靖親手監造的“破甲雷矢”,一發可洞穿三層疊甲。
“放。”許元聲音不高,卻穿透整片潰軍哀嚎。
第一架牀弩轟然怒吼,弩矢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直貫布爾唯什戰車左側親衛陣。
“轟!”
箭鏃撞上盾牌的剎那,竟未停頓,而是爆開一團紫黑色煙霧——毒粉混着火藥炸裂,數十名親衛瞬間捂喉倒地,口吐黑沫,抽搐不止。
第二架緊隨其後。
第三架蓄勢待發。
布爾唯什終於崩潰了。
他一把扯下胸前金鍊,將象徵哈里發親授的鷹首令牌狠狠砸向地面,轉身躍下戰車,翻身上了一匹無主戰馬,揚鞭狂抽,頭也不回地向南亡命而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那支緩緩推進的赤甲重步兵一眼。
他知道——那不是軍隊,是閻羅設下的斷魂陣。
他更知道,自己完了。
此戰若敗,哈里發不會聽解釋,只會問:五萬精銳,爲何連一座旦烏小城都啃不下來?爲何連唐軍主帥的影子都沒摸到,便已全線崩盤?
他不敢想後果。
只知胯下戰馬越跑越慢,不是力竭,而是被前方潰兵堵死了去路。
前方十裏,便是普魯斯河渡口。
可此刻,渡口早已化作人間地獄。
數百艘羊皮筏子在岸邊堆積如山,卻無人掌舵。大食水軍早被周元分出的兩千精銳水師突襲焚燬,僅存的幾艘木舟,已被潰兵爭搶掀翻。河面上浮屍密佈,血水染紅整條河道,浪花拍岸,捲起的不是水沫,而是斷指與碎牙。
“讓開!”布爾唯什揮刀劈翻兩個搶筏的百夫長,一腳踹開擋路的屍體,衝到河邊。
可就在此時,上遊忽然傳來沉悶轟隆聲。
他抬頭望去,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上遊河灣處,十幾根粗大圓木正順流而下,每根木頭都裹着浸油麻布,前端捆縛着燃燒的硫磺罐,火舌在夜風中瘋狂舔舐水面,映得整條河流如赤練翻湧。
那是唐軍工匠連夜趕製的“火龍筏”。
早在開戰前,許元便已命人於上遊截流蓄水,並在兩岸密林中藏匿火筏三十具。只待大食潰兵湧至渡口,便決堤放筏,以火攻絕其歸路。
“不——”布爾唯什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嚎。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最前頭的火筏撞上渡口石墩,硫磺罐爆裂,火焰騰空十丈,火星如暴雨傾瀉,點燃了所有羊皮筏與堆積的糧草。
烈焰沖天而起,映亮半邊夜空。
潰兵們尖叫着跳入河中,可河水早已被上遊唐軍悄悄投下大量桐油與生石灰,遇水即燃,水面浮起一層幽藍火膜,凡入水者,瞬息焚身。
慘叫聲此起彼伏,比方纔戰場更淒厲百倍。
布爾唯什呆立岸邊,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殘部在火海中翻滾、沉沒、化爲焦炭。他想拔刀自刎,手卻抖得握不住刀柄;想策馬繞行,卻發現身後塵煙滾滾——許元的重步兵距此已不足三裏,陌刀反光如寒星連綴,正一步步碾來。
他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涕淚橫流。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他錯在低估了許元的狠。
錯在以爲唐軍退守旦烏,是窮途末路。
錯在以爲那五千死士是誘餌,卻不知那纔是真正的鉤子——鉤住他的貪慾,鉤住他的傲慢,鉤住他“畢其功於一役”的妄念。
而許元真正要釣的,從來不是他的兵。
是他的人頭。
是他背後的整個大食東征軍團指揮中樞。
此刻,布爾唯什終於看清了許元的全盤佈局:
——正面五千死士,不是防守,是“錨”。
以血肉爲樁,死死釘住大食主力,迫使其將全部兵力壓向旦烏城前狹長坡地,拉長戰線,暴露兩翼。
——左右兩翼兩萬精銳,不是伏兵,是“刃”。
等敵陣絞殺至最深,士卒疲憊、建制混亂、號令難通之時,突然合圍,一刀斷脊。
——而最後這三千重步兵,纔是真正的“砧”。
不求速勝,不爭首功,只做最後一錘——將潰逃之敵驅趕至預設絕地,以火、以水、以毒、以勢,徹底碾爲齏粉。
這哪是什麼邊關守將?
這是執棋者,是屠夫,是披着儒袍的修羅。
布爾唯什踉蹌後退,腳下一滑,跌坐在血泊之中。他望着越來越近的赤色長陣,望着那張覆着獠牙面甲的冷峻面容,忽然仰天狂笑,笑聲卻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自他後頸透入,從前喉穿出,帶出一串猩紅血珠。
他緩緩倒下,視線最後定格在夜空。
那裏,兩枚尚未熄滅的赤色信號彈殘燼,正緩緩飄落,如墜星,如血淚。
“稟王爺!”一名校尉單膝跪地,鎧甲上還滴着未乾的血,“布爾唯什伏誅,首級已驗。”
許元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普魯斯河上。
火勢漸弱,但河面依舊泛着幽藍鬼火,焦屍隨波沉浮。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摘下面甲。
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層薄汗與血污混合的倦意。
“傳令。”
“周元率騎兵繼續清剿殘敵,重點搜捕大食各營副將、傳令官、書記官,一個不留。”
“工兵營即刻修復旦烏城牆缺口,加固東門與北門甕城,同時清點城內糧秣、傷員、工匠人數,三日內呈報。”
“醫官署接管所有俘虜,重傷者就地醫治,輕傷者編入苦役隊,參與清理戰場、修繕道路、轉運屍骸。”
“另——”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將布爾唯什首級懸於旦烏東門旗杆,三日。命人刻碑,上書:‘貞觀八年秋,大唐鎮西王許元,於此殲大食逆酋布爾唯什,斬首五萬七千三百二十六級,降者一萬九千四百一十二人。’”
校尉抱拳領命,卻猶豫了一下:“王爺,這……斬首之數,是否稍高?”
許元側過臉,月光映亮他半邊輪廓,眸中寒光一閃。
“高?”他冷笑,“你可知昨夜我命人在普魯斯河上遊投放了多少斤桐油?多少斤生石灰?多少桶火油?”
校尉搖頭。
“桐油三萬斤,生石灰兩萬斤,火油八千桶。”許元聲音平靜得可怕,“那些跳河的,燒死的,嗆死的,踩死的,互相砍死的……他們算不算死在我們手裏?”
校尉怔住。
“本王不殺人。”許元緩緩道,“本王只造勢,只佈局,只借刀。”
“借大食人的刀,殺大食人自己。”
“借天時,借地利,借人心之潰。”
“這一仗,真正動手殺人的,是布爾唯什的貪,是大食軍的亂,是他們自己丟棄的秩序與紀律。”
他望向遠處尚未熄滅的烽火臺,輕聲道:“史官記功,向來只記結果。至於怎麼贏的……只要贏了,手段便是謀略;輸了,纔是陰謀。”
校尉默然,深深叩首。
此時,一名白衣文吏快步上前,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額角沁汗:“王爺,長安急報。”
許元接過,拆封一瞥,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信是魏徵所書,字跡剛勁如刀:
【殿下,陛下遣特使攜聖旨抵長安三日,詔曰:着鎮西王許元即刻班師回朝,另有委任。另聞,戶部侍郎崔琰聯名十八位御史,彈劾殿下擅調邊軍、私鑄軍械、僭越禮制、結黨營私……奏章已呈御前。】
許元看完,將信紙湊近身旁火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爲灰燼,隨風飄散。
他抬起眼,望向東方——那裏,長安的方向。
夜風拂過染血的披風,獵獵作響。
“傳令三軍。”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每一處殘存的火堆,“休整兩日。兩日後,全軍拔營,班師。”
校尉遲疑:“王爺,不取普魯斯河南岸?不收復碎葉?”
許元搖頭,目光幽深:“不急。”
“布爾唯什死了,大食東征軍沒了統帥,羣龍無首,必生內鬥。哈里發遠在巴格達,等他派新帥前來,至少半年。”
“這半年,夠我們修好旦烏、築起三座新堡、囤足十年糧草、訓練三萬新軍。”
“也夠我們……在長安,把該說的話,說完。”
他頓了頓,嘴角忽而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告訴將士們——”
“咱們不是撤退。”
“是回家。”
“回家,見陛下。”
“順便……”
“辭個職。”
話音落,遠處天際,一縷微光悄然刺破雲層。
東方既白。
晨曦如金,灑滿屍橫遍野的戰場。
鮮血未冷,硝煙未散,但新的秩序,已在廢墟之上悄然萌芽。
許元翻身上馬,赤色披風在初陽下翻湧如火。
他沒有看身後那座歷經血火、傷痕累累卻依舊屹立的旦烏城。
他望向東方。
長安很遠。
但那裏,有他真正要打的最後一仗。
不是對大食,不是對蠻夷。
是對那九重宮闕里的龍椅。
是對那高坐其上、既倚重他又忌憚他、既想用他又想削他的——
李二。
風起,馬嘶,旌旗獵獵。
大唐鎮西王許元,勒馬回望一眼這片浸透忠骨的疆土,輕輕一夾馬腹。
戰馬揚蹄,踏碎晨光。
身後,十萬唐軍齊聲高呼,聲震寰宇:
“大唐萬勝——”
“鎮西王萬勝——”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而就在同一時刻,長安太極宮,甘露殿內。
李世民猛地摔碎一隻青瓷盞,碎片飛濺,劃破貼身宦官臉頰。
他盯着手中那份剛呈上的戰報,手指用力到發白,指節咯咯作響。
“許元……”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如雷,“他真敢……真敢把布爾唯什的腦袋,掛在旦烏城頭?”
殿內羣臣噤若寒蟬。
唯有魏徵緩步出列,白鬚微顫,朗聲道:
“陛下,鎮西王此舉,非爲炫耀,實爲立威。”
“立我大唐之威,立邊軍之威,立……陛下親授之王爵之威。”
李世民霍然抬眼,目光如電,直刺魏徵。
魏徵毫不避讓,迎視而上。
良久,李世民忽然長長一嘆,頹然跌坐於龍椅,抬手扶額,聲音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
“魏卿啊……朕知道他是個人才。”
“可這人才……”
他停頓片刻,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陽,喃喃道:
“怎麼就……這麼能搞事情呢?”
殿外,晨鐘悠悠響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屬於許元與李二之間,那場沒有硝煙、卻比怛羅斯更慘烈的戰爭,纔剛剛拉開帷幕。